老楊淒厲一笑,繼續說了起來。
事情發生在半個月前。
老楊有天晚上睡覺,迷迷糊糊之中,看到黑暗之中,一個頭破血流、面狀恐怖的女人,和一個白臉白身、陰氣森森的孩子站在他的床前。
老楊驚恐地尖叫起來。
在一邊睡覺的林奕慌慌張張地撲過來,詢問老楊怎麼回事。這一瞬間,女人和孩子一起消失。老楊坐起身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浸滿了冷汗。
他看的清楚。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孩子是他的兒子。
老楊以為這只是個噩夢,所以半夜起來給自己泡了壺茶,又到妻子和兒子的靈前燒了遍香。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三天之內,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妻子和兒子站在床前。
妻子頭破血流,鮮血滴答滴答地淌到地上;兒子陰氣森森,張著嘴叫他,爸爸,爸爸。
三番五次地下來,老楊甚至被搞的神經衰弱,晚上連睡都不敢睡了。
甚至有一次,妻子彎下身來扼住他的喉嚨,惡狠狠地說:“你不為我們報仇了嗎?!”兒子也抓著他的小腿,哭著說道:“爸爸,我死的好慘……”
老楊驚醒之後,喉嚨和小腿似乎還有被抓過的痕跡,他堅持認為妻子和兒子是真的回來了,林奕卻說他只是做了噩夢,並沒見過甚麼女人和孩子。
老楊說,林奕當然是看不見的。
老楊還說,他的妻子和孩子這次回來,就是要督促他去報仇。因為他活不久了,再不報仇,怕是來不及了。
所以他決定殺了我們,只等我們再次來臨。
這個信念在他的心中非常強烈,無論林奕怎麼勸他都無法阻止他的計劃。
為甚麼不殺林奕?因為他認為妻子和兒子已經原諒了林奕,否則林奕和自己共處一室,妻、子為何不去找他?
他認為妻、子真正怨恨的乃是三大勢力的掌門人,也就是我和猴子、黃傑。
等我們真的來了之後,老楊便開始佈置他的殺人計劃。林奕一次次挑釁我、偷襲我,其實是在給我提醒。
好幾次老楊準備動手,奈何我們的警惕性實在太高,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驚醒。
老楊知道自己不是我們的對手,所以讓林奕去外面買肉之機,帶回來一柄槍。偏偏林奕還將這槍“不小心”抖落出來,氣的老楊當場便把林奕一頓暴揍。
最後,山本宮村來了之後,老楊知道自己動手的時機來了。
老楊收了我們的槍,讓我們進行武鬥;然後他坐山觀虎鬥、漁翁得其利。在我們幹掉山本宮村之後,老楊也持一柄槍走了出來。
“現在,你們明白了吧?”老楊笑了起來。
“楊叔。”猴子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明白你的苦處和難過了,可我還是想說,你是真的做了噩夢,或許也有些精神上的問題,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願意帶你去找龍城最好的精神科大夫……”
“我沒有病!”老楊大吼:“二子也說我有病,事實是你們一個個根本就不懂!你們黑幫械鬥,憑甚麼讓我們老百姓遭殃?我恨死你們,恨不得將你們全部殺光!”
“所以,你們都去死吧!”
老楊舉起槍來,手指叩向扳機。
砰!
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槍聲便從對面的方向響起。
我震驚地轉頭望向猴子。
猴子沒有倒下。
我又看向黃傑,黃傑也沒有倒下。我又摸摸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地方傳來痛感。最邊上的鄭午皺眉說道:“老楊,你這槍法不行啊……”
話未說完,便傳來“砰”的一聲,有人倒了下去。
老楊倒了下去。
老楊的背上,還有一個桃核般大小的血洞,顯然有人從背後開槍打死了他。
而老楊背後卻空無一人,只有漫天的風雪,不知何時,雪又下的大了。
這……
我還沒來得及疑惑,老楊身後的電線杆上便滑下來一個黑影。黑影站穩了,手裡還拿著一柄槍,竟是馬傑。
“猴哥。”馬傑叫道。
猴子點了點頭,迅速衝到老楊的屍體那邊。我這才明白猴子先前為何那麼氣定神閒,原來是有馬傑在暗處盯著我們呢。我們也奔了過去,只見老楊已經氣絕,死前面色安詳。
猴子又拿起老楊手裡的槍,一卸彈夾,發現裡面並沒有子丨彈丨。
我們均是一臉吃驚。
猴子嘆了口氣,道:“老楊不想殺我們,他是故意尋死。”
我們站在一邊,看著老楊的身體漸漸被風雪掩埋,心中不知做何感想,只覺得五味雜陳,有那麼一點點的悲涼,也有那麼一絲絲的難過。
“對了,林奕怎麼樣了?!”猴子突然叫道。
我們幾人立刻奔進帳篷。
帳篷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一些屍體,全是山本宮村的手下。我們又奔進最裡面的屋子,屋子裡面烏漆抹黑的,角落裡傳來“嗚嗚嗚”的聲音。
猴子隨手把燈開啟,只見裡面只擺著兩張床和一些必要的生活器具,而最裡面的床腳下坐著個人,身子被五花大綁,嘴裡也塞著塊抹布。
我衝過去,一把將林奕嘴裡的抹布揭了。
“飛哥……”林奕喘著氣:“楊叔怎麼樣了?”
“死了。”
林奕愣住,我又幫他將身上的繩子解開。林奕走出去,來到帳篷外面,看著地上的老楊,猛地跪了下去,痛哭起來。我們沒有說話,就站在一邊看著他哭。
大雪紛飛,將我們盡數澆成一動不動的雪人。
很久很久之後,林奕才站起來,衝我們說道:“進去吧,請你們喝碗羊湯。”
我們走進帳篷,坐了下來,一地的死人,我們也權當沒看見。斤丸撲巴。
林奕站在爐火邊上,慢條斯理地做著羊湯,動作、姿勢和背影都像極了老楊。等了半個多小時,羊湯終於做好了,林奕幫我們一碗一碗端了上來。
我們低下頭去喝,味道和老楊做的並無兩樣,便紛紛誇讚好喝。
林奕苦笑幾聲,說道:“這麼多天了,別的本事沒學到,老楊這做羊湯的本事倒是傳給了我。”
“羨慕,真羨慕。”猴子說道:“為他這羊湯,我求了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
外面依舊大雪紛飛,帳篷裡面因為有火爐烘著,所以溫暖如春。我們幾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喝湯、聊天,彷彿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不復存在過。
林奕告訴我們,老楊早就確診了腦癌,所以他才老說自己活不久了。
就在前些天,老楊的病症越來越重,甚至出現了幻覺,老說自己看到了死去的妻子和兒子--這是腦癌晚期的正常現象,即精神模糊、出現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