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今天的客人就算到齊了。其實王瑤也該來的,但是我不敢讓她來,我還是沒做好準備讓我爸知道王瑤是東街老大這種事,就是王瑤也沒做好準備。還有馬傑也沒來,他的手還沒好,所以我讓他養傷,別攙和這種事了。
“來來來,都進來。”我爸訂的是雁東來酒樓最氣派的一個包間。我爸訂包間的時候,還出了點小波折,這包間已經被人訂了。他沒辦法,準備換房間的時候,被毛毛知道了,毛毛直接過來,點名就要這個包間。
這是西街,毛毛就跟土皇帝似的,雁東來的經理哪敢不從,立刻把上一位客人推了,把這包間讓給我們。那客人還不服氣,專程過來理論,結果一看是毛毛,立馬又痿了:“是毛毛哥呀,您早說呀真是……”
這一切,自然都被我爸看在眼裡,我爸後來還苦笑著跟我說,有時候這當官的還真不如這混社會的。我說也不能這麼說,您要是官再大點,能直接把酒樓給清了場,到時候混社會的給您提鞋都不夠。
宴席開始之後,我爸自然先感謝了一番,大家也是該客氣就客氣:“叔,我們和左飛是兄弟,左飛的父母就是我們的父母,說這些多見外啊。”不知大家發現沒有,有時候在外面混的好的,打架厲不厲害是次要的,會不會說話才是主要的。
之後便是吃菜、喝酒,大家相談甚歡,尤其是我爸和豬肉榮,他們倆年紀差不多,也有很多共同語言,尤其是說到小時候的事,那我們幾個簡直插不上嘴了。後來,大家一個個敬我爸的酒,我爸又一個個回敬。
我爸官場老手,那酒量也不是蓋的,把猴子他們都給喝暈了。這幫傢伙,嘴跟抹了蜜似的,趁著喝醉直接就改口,不叫叔叔阿姨了,直接叫爸和媽,把我爸我媽哄的特別高興--憑空多了幾個兒子誰不高興啊?
那傢伙,他們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是“咱爸咱媽”的叫,還真不客氣!猴子摟著我肩膀,樂呵呵地小聲說道:“以後我也是官二代啦!”
我笑著罵他:“你是官三代,你得叫我爸爺爺。”
大家喝的高興、聊的高興,我爸突然端了杯酒站起來說道:“大家來喝一杯,喝完以後我有話說。”
我爸的表情突然很嚴肅,使得大家也紛紛安靜下來。大家端起酒,和我爸碰了一杯,我爸說道:“經過初步瞭解,我也知道大家都是甚麼人了,我相信你們的為人、品格都很好,也謝謝你們之前大力幫助我們。可一碼事歸一碼事,我還是想問個明白,一定要拉我兒子走這條路麼?”
包間裡更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爸。
“坦白說,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書香門第,祖上甚至出過兩個舉人。當然,我說這話並沒有看不起大家的意思,畢竟人各有志,在道上也有混出名堂來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有黑有白。我的意思是說,以左飛的性格和家世,他應該去做官,而不是……所以,我希望大家給我一個解釋,如果這個解釋不能說服我,我還是不願意讓他和你們混在一起。”
眾人都看向猴子。
我也看向猴子,希望他能說出點甚麼來說服我爸。
猴子沉默了一下,才說:“叔。你說的對,左飛確實不適合走這條路,他應該去做官,在政壇有一番作為,而不是整日和我們混在一起。”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我也相當意外地看著猴子,唯有我爸的表情依舊不變。
猴子繼續說道:“和我們在一起,只會毀了他的前程,我們也希望他能從此踏上正途,和我們分道揚鑣、一刀兩斷,劃清界限。”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猴子。
“猴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左飛是咱們的兄弟啊……”鄭午表情複雜地說道。
“叔叔。謝謝你的款待,我們就先走了。”猴子並沒回答鄭午,而是站起來就往外走,眾人也都一個個跟了上去。鄭午看了我一眼,露出些無可奈何的神情,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豬肉榮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爸的胳膊,也站起來走了。
我也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到門口。
“左飛。”我爸叫了我一聲。
我沒有再動,我不可能不聽我爸的話。我媽跑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說孩子。我和你爸是為了你好啊!便把我拉回了座位,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場面,現在變得十分冷清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我媽,兩人均是一臉關切的神情。長這麼大,我第一次覺得和他們有如此嚴重的分歧,即便是號稱受過西式教育的我爸,我都覺得和他距離十分遙遠。
我以為經過這起綁架事件,我爸能對這些“江湖人士”有所改變,從此不再阻止我和他們來往,但我並沒想到最後的結果竟然還是這樣。
我沒有說話,又把頭低下了。和父母吵架,並不是我的作風。
“回家吧。”我爸說。
回到家裡。我沒再和他們說話,鑽進自己的臥室,一頭栽倒在自己床上,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在這之前,我在家裡被軟禁的時候,我覺得我爸我媽只是一時興起,那就慢慢和他們磨時間唄,總會把我放出去的,到時候我想做甚麼他們也管不著。但是經過今晚,我明白了,他們是想和我鬥爭到底。堅決不許我再走這條路。
我想和我爸說,不是我想走這條路,我只是想幫朋友的忙。我想把猴子的事情告訴他,但我知道這肯定行不通,沒準會遭到我爸更加強烈的反對。
於是從這天起,我又開始了自己的軟禁生活,不過我不像之前那麼充滿活力了,每天就是躺在床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電腦遊戲也不玩了,整個人變得既頹廢又沒有生氣。不能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甚麼意義--是的,過慣了那些生活之後,再讓我回去重新好好學習,做一個乖乖學生寶貝,真的還不如讓我去死!
我吃少量的飯、喝少量的水、困了就睡覺、醒了就躺著。我倒不是以絕食來威脅家人,而是我真的吃不下飯,我理解了猴子之前的狀態,也理解了黃傑之前所說的話。活人不會讓尿憋死,更不會有手有腳的還把自己餓死。
當然,我媽可沒這個覺悟,她不會眼睜睜看著我不吃飯。我媽嚇壞了,還以為我怎麼樣了,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床邊勸我,但我不聲不響,一句話都不想說。後來,我聽見我媽在客廳勸我爸,說如果孩子願意,不如就讓他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我爸說那怎麼行,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走歪路啊,你也別太溺愛他了,別到頭來害了兒子。
我媽便不說話了。
就這樣過了幾天。具體幾天我也不大清楚,我已經過的人不人鬼不鬼,連時間都分不大清楚了,腦子也是一團混亂。就知道有天早晨,我媽突然走進我的屋子,對我說道:“兒子,今天是組織部面試你爸的日子,對你爸來說挺重要的,能去跟他說句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