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聲壓抑著的高分貝女聲在耳邊響起。
方炎這才清楚那個捂著腦袋怒目圓睜狠狠地瞪著她的女孩子長相,滿心滿肺的都是愧疚:“人家不就是想摸你一下嗎?你就大方一些讓人摸一摸不就得了?有甚麼大不了的?”
“你沒事吧?”方炎關切地問道。
小丫頭的脾氣還很暴,指著方炎喊道:“屠夫的女兒你也敢碰,信不信讓我爸砍死你?”
“……”
屠夫的女兒你也敢碰,信不信讓我爸砍死你?
這是蔣欽和方炎第一次見面所說的第一句話。多少年後,兩人想起這一幕仍然大笑不止。
蔣欽知道院子裡這個小屋租給了別人,不過這些天她都是早出晚歸,根本就沒和方炎打過照面。
剛剛放學回來,她媽就鬼鬼祟祟的對她說:“親親,你知道咱們的屋子租給誰了嗎?”
“誰?人唄。”
“那可不是普通人。”
“難道還是個超人?”
“死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告訴你喲,租咱們小屋的年輕人是朱雀中學的語文老師。”
蔣欽瞥了瞥嘴,說道:“不就是個老師嗎?有甚麼了不起的。”
“你怎麼就不開竅呢?”李桂英急了,一指頭戳在她腦門上面。“你們老師就沒教過你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蔣欽瞪大了眼睛,說道:“不會吧?老媽,你想讓我泡老師?”
“泡?泡你的大頭鬼啊。”李桂英舉著鍋鏟子就往她頭上招呼,嚇得她趕緊後退。“你想啊,如果我們請朱雀中學的老師天天幫你補習功課,你明年不也可以考朱雀高中了嗎?”
“總理的兒子天天和總理在一起,也不一定就能當總理吧?”蔣欽反駁著說道。“我才不找人補習呢。學校天天給我們補習,作業做都做不完。”
“不行,這事必須聽我的。”李桂英乾坤獨斷。“親親,你今年已經是初三了。再有一年,你就要中考了。這是最後一年的衝刺階段,時間有多寶貴不用我說了吧?你考不上好高中,怎麼可能考上好大學?考不上好大學,怎麼可能找到好工作?你看現在的大學畢業生都過的是甚麼日子,連飯都吃不上熱的,整天啃泡麵……”
“那是他們傻,難道不會把泡麵泡著吃啊?”
“你這丫頭,你信不信我拿鍋鏟子打你?”李桂英真是被這個從小就被寵壞了的女兒給搞的沒有脾氣了,說道:“反正我已經和方老師說好了,請他來給你補習語文。你的語文基礎不好,現在正好是個機會。能多考一分就是一分,你知道一分在高考的時候有多重要嗎?”
她利落的把菜入盤,說道:“我再做一個海鮮湯,你去請方老師吃飯。”
“你自己去。”
“你去不去?不去這個月零花錢沒有了。”
“我去還不成嗎?”
母女間經過上述的一番對話,蔣欽就被派過來喊方老師吃飯。
門是虛掩的,裡面透出燈光。
她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然後,她看到半躺在床上睡覺的方炎。
“天啊,不會吧?”蔣欽瞪大了眼睛。“這個老師也太年輕了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成為高中老師呢?”
“騙子,一定是個騙子,專門騙我媽那種沒有文化沒有見識的城中村老婦女……”蔣欽偷偷在心裡給方炎貼了個很不友善的標籤。
當然,她對她媽的認識更是讓人抓狂。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準備拍下方炎的照片,明天拿去找人問一問朱雀中學有沒有這樣一位老師。如果沒有,嘿嘿,我爸的殺豬刀可不是吃素的。
她的手機畫素不好,遠處拍照過於模糊。於是,她決定走近一些……
方炎突然間跳起來,真是把她嚇了一大跳。
而且她是躬著身體拍照。驚嚇之下,站立不穩,身體前傾,兩人的腦袋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她只覺得眼冒金花,心裡的火氣噌噌噌上升,整個人就像一隻快要燃燒的小火爐。
“我沒有碰你。”方炎趕緊解釋。要是讓李嫂和她的屠夫丈夫誤會,事情可就大條了。
“這還不是碰?”蔣欽指著自己的額頭說道。“都紅了。”
方炎這才放下心來。此‘碰’會彼‘碰’。她說的碰只是碰頭,他想的碰那可就是騷擾了。
“我那不是碰……”方炎想了想,說道:“我不是故意碰的。你看,我的腦門也紅了。”
“你紅了你活該,我紅了你就得賠。”
“這太不講道理了吧?這是我的屋子,你進我的房間裡來也不敲門……”
“這是我的屋子,只是租給你暫時使用。還有,我敲門了,你沒聽見。”
“……”
方炎知道這丫頭在撒謊。如果有人敲門,以他的敏銳性怎麼可能會聽不到?
“我讓你賠,你聽到沒有啊?”女孩子聲音清脆卻很霸道的說道。
“賠甚麼?”
蔣欽想了想,靈機一動,說道:“不許給我做補習老師。”
“甚麼?”方炎聽的一頭霧水。
“你真是笨死了。”蔣欽翻著白眼,說道。“你不是答應我媽給我補習語文嗎?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就說你工作忙,可能沒時間給我補習……把這活給我推了。”
“明白了。”方炎點頭說道。“我會推掉的。”
“太好了。”蔣欽高興的揮舞著拳頭。
“太好了。”方炎在心裡也暗自爽了一把。
看到方炎還在看著自己,眼睛一瞪,說道:“看甚麼看?我媽讓你去吃飯。”
“喂……”
“誰是喂啊?我才不叫喂。”
“我說,我是老師,你怎麼一點也不尊重我?”
“我才不信你是老師呢。”蔣欽說道。“再說,就算你是老師,也不是我的老師。你不教我東西,我為甚麼要尊重你?”
“話不能這麼說。老師是一個偉大的職業,是一個光榮的團隊。我不是你的老師,但是是別的學生的老師。我和千千萬萬的老師一樣,都是無私無悔的為學生做貢獻……你應該尊重我,尊重每一個學生的老師。”方炎苦口婆心的勸解著。
蔣欽想了想,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別人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
“對。”方炎點頭。
“如果你以後有了女兒,你會不會給他錢花?”
“會。”方炎說道。這算是甚麼問題?
“我不是你的女兒,但是是別人的女兒……做父親的應該憐惜天下間所有的女兒。”蔣欽向方炎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說道:“給三百塊錢花花。”
“……”
“不願意?父親這個職業就不偉大了?就不是光榮的團隊了?”蔣欽鄙夷地看著方炎,步步緊逼。
“你還真別激我。”方炎怒了。
“我激你怎麼著?”
“激我我也沒錢給你。”方炎從床上跳起來,快步朝著門口走過去。“趕緊吃飯,不能讓長輩等久了。”
蔣欽在身後咯咯嬌笑,對著方炎喊道:“虛偽的傢伙。”
“……”
“方老師,吃只雞腿……”
“方老師,我做的香煎魷魚可是一絕,下酒最適合了……”
“方老師,你吃菜啊,別客氣,在嫂子這裡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
方炎看著面前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食物,知道自己答應蔣欽的事情可能很難完成了。
吃人嘴軟啊!
李嫂的屠夫丈夫蔣大業捧著酒杯嘿嘿地笑,時不時地對方炎說方老師咱們走一個。不管方炎手裡那杯酒有沒有‘走’,反正他是‘走’的徹底,一滴不剩。差點兒就裸奔了。
李嫂市儈、熱情,又有著這城中村婦女特有的精明。蔣大業話少憨厚,除了‘方老師,咱們走一個’這句話,幾乎和方炎沒有共同語言。
李嫂腰粗臀圓,蔣大業肉乎乎的,不像是屠夫,更像是一個慈眉善目的酒店廚師或者小飯館老闆。
可是,這樣的一對夫妻卻生了一個古靈精怪……模樣看起來還非常好看的女兒。
說實話,蔣欽真的很好看,除了葉溫柔……呸呸呸,葉溫柔那樣的能算是女人嗎?
大大的眼、細細的眉、翹挺的鼻樑,就算不用任何胭脂也仍然讓人充滿食慾的櫻桃小嘴。
吹彈可破的面板,天真爛漫的神情,烏黑長髮隨意飄散,認認真真的坐在父母面前吃飯,就像是這城中村的小公主。
每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都是自己家裡的小公主。
小丫頭的眉眼還沒有完全長開,卻有一種顧盼生姿的媚意。這媚意仍然含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漲,真不知道她會綻放出如何妖豔讓人驚心動魄的美麗。
“方老師,吃塊牛肉。菠蘿牛肉,你們北方也是這種做法吧?”李嫂說話的時候,又在方炎面前的食物小山上面做了些貢獻,讓它看起來更加的高聳險峻。
“是的。”方炎點頭。
“方老師,朱雀中學的學生還好教吧?”李嫂漫不經心地問道。
“還好……我也是剛去。”方炎知道正題來了。
一直安靜吃飯的蔣欽聽到母親的話,偷偷給方炎打了個眼色,提醒他要記得遵守自己的承諾。
“朱雀中學是名校,那裡面的學生素質一定是相當高的。”李嫂自顧說道。“不像我們家親親……”
“親親?”
“媽。”蔣欽臉頰微紅,生氣的說道:“我叫蔣欽。”
“哦,對,親親就是蔣欽。”李嫂趕緊改口。
“……”蔣欽恨不得把腦袋埋在面前的海鮮湯裡。老媽怎麼可以在一個外人面前叫自己的小名呢?還是這樣一個……太給人親暱感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