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有一日,我這下堂妻還能如此得人青眼。
閒坐片刻,日移雲動,厚重雲霧盤踞在天空,夕陽在空隙間迸射一條條絳色霞彩,天漸漸暗下來了。
不知何時,身前多了一個人影。
對方是獨自前來,衣袂緩緩拂開,打著一盞低垂的絳紗燈,燈火照耀之下,眼前一晃,瞧見他一雙碧眼。
許是坐在風裡久了,我渾身寒涼:「我只是一末等士族女郎,如何配得上你重金相聘?」
「我在家中也不過庶子而已,與你正相配。」
他往後走幾步,輕輕一推,我身下的花架便漸漸搖曳起來。
「金子就算了,衣裳都是去成衣巷子現買的,你若不喜歡那款式顏色,自己拿去退了換了,都隨你。」
「我……」
「怎麼不高興?莫非是禮聘太少?」
當著面前鋪了滿箱的金珠,我不好發違心之言,他見我默然搖頭,湊近了柔聲道:「還是我相貌鄙陋?」
說著,他微低了頭看我,一縷鬈髮垂在額上,像畫裡走出來的仙人,又像西域深海中的鮫人,有一對清透如洗的眼眸。
這攝人心魄的豔色撲面而來,任我如何張口,也說不出一個醜字,只能訥訥:「不……不是,是你太兇了。」
「……」
「你殺人如砍瓜切菜,我不喜歡。」
花架漸漸停了,對方一揚手,又晃悠悠地蕩了起來。
「身在亂世,我為掙功名,不得已刀口舔血,可都是戰場上見真章,從未傷過老弱無辜。」
頓了頓,又道:「你若怕刀,我以後不再拿到你面前來,好不好?」
見他聲音宛然低沉,有些嘶啞,我輕咳一聲:「還有,你聲音也不好聽。」
「只是被人下了毒,燒傷了喉嚨,過陣子就好了。」
不得不說,對方這放下身段,溫柔入骨的樣子,實在令人迷惑,也令人心軟。
雞蛋裡的骨頭都被挑完了,我無法可想,目光漸漸凝在了面前那箱金珠上。
「你先前說,家在陳郡?」
「是。」
「那我嫁去陳郡,你能讓我帶上阿耶嗎?」
「……」
「我不要你金珠,也不要你綢緞,只要你將我帶去陳郡,允我照料阿耶。」
我低著頭,細聲哽咽:「我便作你的妻。」
(二十五)
初夏夜長,蛩鳴輕細,散落草尖的螢火蟲漸漸絕了蹤影,等了許久,方聽到那低低啞音響起:「你可知此事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