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存世的四大凶獸, 以謝殞之力,其實也不是殺不死,但要一起殺死有點難, 他們互為牽扯, 隨便先殺死誰, 另外一個都能有方法復活對方, 動起手來也很容易波及六界,想要無傷而勝幾乎是不可能的,是以這麼多年來都是以封印鎮壓為主。
謝殞提到很久之前還有更多兇獸, 那它們是怎麼死的?
看出芙嫣的疑惑, 謝殞解惑說:“我殺的。”
芙嫣其實差不多猜到了,但是:“既然你以前可以不必顧忌, 殺死那麼多, 現在為甚麼……”她突然想到泯風,恍然道, “你沒有殺了它們,是在等泯風出現。”
謝殞沒說話, 她都猜到了,他此刻實在無力開口,便也不再過多贅述。
他斜倚長桌,單手支頤, 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像睡著了一樣, 但芙嫣知道沒有。
她認真思考了一會:“泯風的本體一直藏在人界扶陽鎮地底, 靠人氣隱藏至今, 魔族屠戮扶陽鎮應是它故意露出的破綻。你這麼多年沒殺了四大凶獸, 是想用它們把泯風引出來,或許也可以將他們加以利用。”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芙嫣望過去,見謝殞眉頭緊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沉默片刻,起身離開小榻,淡淡道:“你到榻上去。”
謝殞長睫輕動,望著她讓出的位置,坐了過去。
芙嫣見此才繼續說:“在扶陽鎮地底,泯風與你似乎仇怨不共戴天,應該就是因為你將洪荒內兇獸殺的只剩下它和那四隻了吧。”
謝殞坐姿端正地坐在那,脊背挺得筆直,哪怕他此刻氣息薄弱,看起來狀態極差,也沒欠缺分毫君子風度。
其實這樣一個好似琉璃般脆弱的人,表面上看很難想象出他當年是如何將強過混沌數倍的泯風給打敗,還殺死了許多類似混沌的兇獸的。
畢竟僅僅是現存的這四隻,已經是天族多年的心頭之患了。
但確確實實就是他。
哪怕芙嫣不能親眼看著時光倒流,當年事是如何發生,也可以想象出來,謝殞化出水色神弓,滌淨天地汙穢的模樣。
滋潤萬物,令萬物生長的源頭,自然也擁有著摧毀萬物的力量。
謝殞多年來一心等死,但一直不死,應該也是因為職責未盡。
那等泯風死了,職責盡了的那一天——他會死嗎?
謝殞忽然望了過來:“為何一直看著我。”
芙嫣:“你要不要離開一下,去好好療傷片刻,這裡很快應當會有一場惡戰。”
謝殞幾乎立刻說:“不需要。”
芙嫣微微顰眉。
“我就在你身邊,不會離開。”
“……隨你。”
芙嫣言盡於此:“我差不多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為何殺泯風,洪荒為何覆滅只餘下你,現今也能看得出來。他們若還活著,斷不會有今日六界的和平,算起來,要多謝你。”
沒有他,今日的所有人都還是一片塵埃,連出生都不會,包括她。
兇手泯滅人性,泯風作為兇手之主更是,他們無法得到謝殞的偏向和庇護,肯定就想毀掉這個最大的威脅,一山不容二虎,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於是後面發生怎樣的大戰都是可以想象到的,這裡面謝殞又是否有甚麼朋友,又是怎樣戰勝了他們,相較於結果來說,不再是她該在意的東西了。
所以不要再想了。
別再想了。
芙嫣言及感謝,其實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有人為謝殞的付出做出回應。
但謝殞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比起被她客客氣氣地感謝,還不如被她利用來得快活。
“天裂既已修補,短時間內他們應該進不來,但依然要好好調查,之前的事絕對不能發生,我會親自去尋身上還有血繼之術的人,順便……”芙嫣回眸,“帝君應該更方便做這件事——暫時將六界彼此間的界門封死,尤其是魔界的,不能讓他們再隨意外出。饕餮鎮壓在冥界,也要提醒冥界看守好,同時做好對冥界的防備。既妖界魔界可以聯合行惡,冥界也不一定會安分。還有混沌,比起其他三隻來它更強,要加派人手,檮杌那裡也不能漏掉。”
謝殞聽著她的話,一點點將半闔的眼睛睜大。
她說完就先走了,應該是去尋血繼之術的殘留。
謝殞看著門處許久,將她說的全都寫在神諭上告知天帝。
做完這一切,他突然笑了一下。
芙嫣的歷劫身根本不可能知道饕餮鎮壓在冥界,那是仙界天族才會知道的事。
她現在知道了,這代表甚麼不言而喻。
一直悶在心底的血終於吐了出來,謝殞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看著指腹摻雜著黑色的血,淨化萬物的存在也在被萬物汙染,他要如何守住這世間最後一絲純淨,實在是個難題。
體內無數力量在爭鬥搶掠,他像個木偶被拆分成幾段,又勉強拼湊在一起,體無完膚。
唯一聊表安慰的是,還可以自欺欺人地陪在芙嫣身邊。
如今,連這點自欺欺人都快要做不到了。
但也沒關係。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再奪回甚麼,若非要說有甚麼必要達成的心願,也只是回溯時光。
若能回到她還愛他的時候那是最好。
若不能,只回去看一眼也很好。
倒不是特意去看她,而是想回頭去看看那個將一切搞砸,傷害了她的自己。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親手殺了傷害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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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嫣離開禪房就去尋血繼之術的痕跡,之前的□□算是將魔界幾百年來埋在人界的棋子全都用了,她粗略將伽藍殿轉了一圈,已經沒有任何血繼之術的痕跡了。
體內恢復的靈氣亂竄,隱隱有要突破的意思,她還得調息一下,見沒甚麼事正想回去,不巧遇見了凌翾。
看見他芙嫣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有點古怪的笑來。
凌翾哪曾想會看見芙嫣這樣朝自己笑,也怔了一下。
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氛圍有些莫名,最後還是芙嫣主動說:“找我?”
凌翾往前一步:“你可還好。”
芙嫣點頭:“比你好多了。”
那確實。
兩人如今修為已經不相上下,芙嫣都可以斬殺魔帝半身,凌翾都不一定做得到。
“芙兒。”凌翾微微抿唇,鳳眼裡縈繞著複雜的情緒,“過去是師尊的錯,其實為師……”
他話說了一半沒能說下去,因為芙嫣突然笑了,笑得有點奇怪,但還是很愉悅的。
凌翾低頭檢查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惹她如此發笑。
他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
“你在笑甚麼。”
芙嫣直言:“笑你還自稱師尊。”
她正色下來:“我們早就不是師徒了,你不會把在照夜宮發生的事給忘了吧?”
她稍稍往後看:“與其來跟我敘師徒情,不如去找你真正的徒弟。”
凌翾回眸,看見雲瑤匆匆朝南邊走去,他判斷了一下,芙嫣回禪房好像也要往那邊走。
“也不知道她這是要去哪兒。”芙嫣有些頭疼,按了按額角說,“你這位大弟子是萬靈宗宗主的親妹妹,死而復生得蹊蹺,你最好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別等著出了事再後悔。”
“你擔心我?”凌翾捕捉到一個尋思,有些驚訝,眼底難言高興。
芙嫣沒回答,眨眼間消失不見,她如今的修為凌翾根本攔不住她,像剛出照夜宮秘境時他能攔住她傷到她的事,以後再不可能發生了。
凌翾心底滋生出一股又是快慰又是痛苦的掙扎。
想到芙嫣的提醒和妖修的□□,凌翾還是循著雲瑤消失的方向而去,想看看她到底想做甚麼。
他和芙嫣都沒想到,雲瑤會來找謝殞,他們幾人的目的地其實是同一個。
禪房外,雲瑤站在那,臉色蒼白,神情焦急。
禪房內,謝殞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結界圍繞整個禪房,誰也無法來打擾,哪怕是雲瑤殼子裡的雲淨蕪也不行。
雲淨蕪試了許多方法和謝殞對話,甚至主動暴露身份,可謝殞一言不發,就和聽不見一樣,毫無回應,她快要急死了。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結界忽然消失,房門開啟,謝殞從中走出來。
她臉上掛滿了希冀,以為帝君終於肯理他了,卻見他目不斜視地越過她,轉瞬到了客院外,將芙嫣身後的凌翾攔住。
看到謝殞,凌翾本能地後退一步,回過神來自己做了甚麼,他有些難堪地僵在原地。
芙嫣被謝殞保護著,很輕易地看見了在她客院裡的雲瑤。
她意外地挑挑眉,視線描繪著對方的五官,直看得雲淨蕪心虛又畏懼。
“……我來尋凝冰君幫忙。”雲淨蕪強撐道,“我大哥昏迷不醒,若再不救治恐怕就不行了。”
芙嫣想起之前對敵時雲瑤做的事,還有那些熟悉的仙界法術,很快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她定定看了一眼謝殞,朝沒人的方向離開。
禪房不安生,不能入定調息,那就去尋真正安生的地方。
伽藍殿最安生的地方是哪裡?當然是萬佛堂。
可芙嫣還沒到萬佛堂就被謝殞擋住去路,她意外地看過去:“帝君沒去救人?”
“我為何要去。”謝殞看著她,“別人死活與我何干。”
“……”芙嫣慢慢說,“這很不像你會說的話。”
“是嗎。”謝殞語氣平靜極了,“失望嗎。”
“失望?”那肯定是不失望的,甚至恰恰相反,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帝君不去救別人,也該看顧好你自己,妖毒還沒清乾淨吧?人界不知何時又會出事,我要去找地方調息修煉,帝君也去吧。”
芙嫣對他毫不留戀,謝殞其實至今都不習慣。
被她珍而重之地對待了三千多年,這一朝一夕的冷待,他怎麼可能這麼快習慣。
他明知她在排斥他,可還是裝作看不出來地跟了幾步。
幾步之後,他終於還是停下。
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了。
她不想讓他跟著,再跟著只會惹人生厭。
只是,望著芙嫣去的方向……那是不渡守著的萬佛堂。
謝殞握緊了拳,心像被人用刀子一塊一塊割開,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下界至今,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的情緒變動卻要比過往漫長的歲月都激烈。
他的心一次次被打破,又一次次勉強拼湊起來,然後再被打碎,再拼起來……反反覆覆,遠比忍耐反噬和妖毒更折磨人。
謝殞緊緊按住心口,感知著心跳的頻率,其實最難忍的不是折磨。
而是明明已經這樣了,他竟然還是可以從絲絲縷縷的相處中,剖析出幾絲飲鴆止渴般的可笑甜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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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嫣以為此刻的萬佛堂會是伽藍殿最安靜的地方,但其實不是。
這裡出了大事。
她到的時候,伽藍殿還能行走的佛修幾乎都聚集在這裡。
“佛子根本沒有服下苦佛蓮。”元和法師面色冷肅,“但苦佛蓮確實已經不見了,佛子將它給了誰?”
不渡沒說話,只是跪在佛像前唸經。
元和法師慢慢道:“絕不可能是分給了其他傷者,他們身上都沒有苦佛蓮的味道。”
不渡眉頭皺成川字,唸經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難不成是給了……”
“元和法師。”不渡打斷了對方的話,厲聲道,“如今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既然苦佛蓮是交給我的,那我如何使用自是我的事,別再提了。”
元和法師終於還是有些生氣:“佛子這是甚麼話,怎麼能不提?你如今身受重傷,靈力匱乏,還日日為人超度為人療傷,正是需要苦佛蓮的時候,怎麼能給別人?”
元和法師帶著一群佛修跪在他身後:“佛子如此可有想過人界眾生?可有想過伽藍其他弟子?”他悲哀道,“佛子乃伽藍轉世之魂,老衲已現隕落之像,無力迴天,他們都還要靠佛子,佛子怎可……佛子糊塗啊!”
不渡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誰也不看,但不看不代表就感受不到那些目光。
他狀態實在不太好,寬大的僧袍掛在單薄的身上,神情悲憫,良久,有些艱澀道:“我尚有一戰之力,至於苦佛蓮……有人更需要它。魔尊半身為她所斬殺,她為人界所做比我多,苦佛蓮給她理所應當。”
元和法師跪著往前:“佛子果然是給了那女修……那女修與凝冰君關係密切,自然有無數方法恢復,何須苦佛蓮?佛子肯定也明白這個道理,你只是……只是自己想給她。”
被戳中心思,不渡顯得有些難堪。
元和法師接著說:“佛子心裡應該清楚,我等在意的其實不是苦佛蓮本身,而是佛子竟沉溺於兒女私情。您是佛修,是伽藍轉世佛子,怎可違背伽藍數千年來的殿規,喜歡上一個女子?苦佛蓮沒了也就沒了,若因此可以讓佛子明白我等的苦心,明白佛子身上的責任,也算值得。伽藍殿規樹立幾千年,哪怕是佛子也不能肆意違背,今時今日不是執行殿規的時候,還請佛子明心明意,在此療傷靜思,給佛祖一個交代,也給伽藍一個交代。”
不渡終於回頭,目光劃過伽藍佛修們帶著傷痕和震驚的臉,心底一寸一寸冰涼。
最後,他看見了遠處的芙嫣,她望著這裡,似乎想走過來,不渡見此,立刻將大門關上,萬佛堂對芙嫣關閉,她只能在外面聽著裡面的聲音。
“……我知道了。”
“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