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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2-04-08 作者:總攻大人

 芙嫣眼睛被刺得有些痠痛, 她抬手揉了揉,舒服一點才再去看不渡。

 佛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只是他的神情不太好, 他在看她,眼底滿是掙扎,芙嫣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姿態隨意甚至是慵懶地坐在光柱裡,虛虛實實的光包裹著她,讓她看了起來像一尊斜倚的神女像。

 不渡閉眼別開了頭。

 然後抬起手, 金色的光芒送入另一道光柱,符離與玉辰殿其他兩名弟子在那道光柱裡, 看到不渡選擇他們,全都鬆了口氣。

 可緊接著, 符離望向芙嫣那邊, 唇瓣張開,面露不忍和擔憂,這副在自己安全之後才對別人升起的關心, 虛偽得讓芙嫣噁心。

 身後忽然懸空,在符離三人得救的一瞬間,芙嫣身上的光柱也跟著消失, 身下托起她的地面塌陷,她一身紅衣,黑髮披散, 墜落而下後朝上看來的模樣, 像極了深淵裡朝外凝望的紅色神龍。

 威嚴, 神聖, 漠然, 只沒有崩潰和絕望。

 她好像並沒受傷。

 謝殞的神識跟著她墜落,分明看見她還在笑。

 不渡亦看見了她嘴角這抹笑。

 在她墜落的一瞬間,除了謝殞的神識,不渡也跟著跳了下來。

 符離愕然地望著佛子追隨芙嫣落下,心中驚駭難以形容。

 他剛剛親眼見過同門是如何死的,如今芙嫣墜下,必死無疑,佛子選了他們,讓他們活下來,自己卻選擇跟著芙嫣一起死。

 他過往並不怎麼明白佛修之道,覺得很無謂,如今卻有些被震撼到了。

 墜落的深淵好像格外的長,芙嫣黑髮飛舞,紅裙也飛舞,在這之上,她看見了追隨而來的白色身影。

 一身雪色僧袍,是不渡。

 他眉心一點硃砂,硃砂下一雙悲憫的雙目凝望她。

 他用了靈力讓自己墜落得更快,即將要追上她。

 芙嫣嘴角笑意忽然加深。

 “佛子。”錚錚的風中,她的聲音那麼清晰。

 “我的菩薩。”她喃喃地念著,“你的佛教你慈悲眾生,普渡萬物,教你弘揚佛法,固守自身,卻不肯教你七情六慾。”

 “沒關係。”芙嫣慢慢道,“佛不教你,我來教你。”

 在不渡的手即將抓住她的手時,芙嫣臉上綻放絢麗的笑容。

 “現在這種感覺,就叫絕望。”

 “好好體會,這是你拋下我的第三次,事不過三,你令我感受至深的三次,也自己來感受一下吧。”

 芙嫣猛地甩開他的手,在他不可置信地注視下,用盡力量墜向深淵。

 你問她如何敢這麼做,就不怕死嗎?

 不怕啊。

 在即將粉身碎骨的時候,有溫涼的懷抱托住了她,她平平穩穩地落在地面上。

 回過頭去,暗影裡,謝殞的輪廓很好辨認,他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很大,捏得她有些疼。

 但她沒時間去分辨他的表情,看他怎麼了,因為不渡緊接著掉了下來。

 他修為高,可以靠自己減緩墜落,不至於真的出事,但或許是因為芙嫣方才的行為,他並未保護自己,就那麼如流星般重重墜落下來。

 芙嫣一點都不驚訝,她平靜地掙開了謝殞的手,雙手結印送去一道火焰托住了他的身影,替他稍稍減緩速度,不至於墜下來傷得那麼重。

 於是本該粉身碎骨的不渡只是受了些傷,站穩之後猛地去看火焰的來源,芙嫣背對著這裡,正朝黑暗之中遠走。

 “芙嫣!”

 不渡快步追上來,眉心一點紅的佛子擋在她面前,芙嫣不想理他,掌心化出一捧火打向他,想把他趕走。他卻不肯走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任由那火舌舔過他的臉龐,將他此刻蒼白、緊張,情緒難言的一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謝殞靜默在黑暗中,他若不想,芙嫣之外的人都不會知道他的存在。

 可這一刻,他其實甚麼法術都沒用,並未刻意隱藏身影,只是黑暗籠罩了他而已。

 按理說元嬰與金佛這般修為,該能輕而易舉發現他。

 但眼下的兩個人誰都沒注意到他。

 謝殞靜靜看著不渡垂下眼睛,他試圖對芙嫣解釋:“他們有三人,我若跟下來,可能救不了。”

 芙嫣點點頭:“我只有一個,你想的是選他們三個,之後跟下來救我上去。”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不渡倏然抬眸,視線交匯,有些困惑:“你知道,為何還要那麼做。”

 親手推開他………雖然他們最後都沒事,但萬一呢?

 想到芙嫣墜入無盡黑暗時他心中的感受,他一時口乾舌燥。靜心修煉這麼多年,他雖不及當年的凝冰君百年已是半步飛昇的修為,卻也是別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了。

 他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感受,心裡像紮了一根刺,呼吸都會帶起一陣悶痛。

 “不明白?”芙嫣在暗色裡慢悠悠道,“沒關係,我教你,我告訴你這是為甚麼。”

 她回眸朝他走近了一下,眼神赤.裸地勾勒他的臉部輪廓,不渡辨清她的神色,臉色更白了一些,僧袍下的腳步不自覺往一側閃躲。

 芙嫣便在此時不疾不徐道:“這個就叫自私。”

 不渡一怔。

 “我很自私,這是我的私心,哪怕我知道你的所有想法,猜到你的決定,我也要你在那樣的情況下選我。”

 不渡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這是你第三次因為某種原因拋下我,第一次是在伽藍殿,第二次在我脫胎換骨之後,第三次就是在這裡,我不會再給你第四次機會。”

 她折返得極其突然,不單不渡沒反應過來,謝殞都沒反應過來。

 不過眨眼的瞬間,她已經帶著不渡消失在黑暗裡。

 這裡曾是謝殞歷劫時的洞府,被藏葉寫成了一座秘境,化作秘境後擴大許多,因為不斷變換構造,連他都快記不清哪裡是哪裡。

 他慢慢走向芙嫣和不渡消失的地方,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看上去甚麼都沒想。

 可腦子裡不斷回放著在十重天的困神陣裡芙嫣對他做的事。

 他忽然產生一種巨大的、恐懼的危機感。

 不行。那樣的事……那樣的事,她不能再對第二個人做。

 不可以。

 謝殞走入光芒中,黑暗的盡頭豁然開朗,是一間不知廢棄多久,烏煙瘴氣的偏殿。

 偏殿殘破,因為秘境的變換構造而殿珠斷裂,不渡被芙嫣桎梏雙手,按在斷裂在地的殿柱上。

 ……她真的那麼做了。

 對他做的事,對另外一個人,她要全部都做一遍。

 其實按照藏葉寫好的命格,即便是那最後一步,也是他自己替換求來的。

 謝殞被無盡的暗色淹沒,他體內來自六界的邪祟之氣侵襲著他最後的防線,他的眼瞳一會紅一會黑,最後定格在黑色。

 他不會入魔。

 那是底線。

 他麻木地看著芙嫣在不渡耳邊說話,他此刻真是恨自己修為高,將那話聽得清清楚楚。

 “佛子。”她魅惑宛轉道,“這可是你非要來招惹我的,就不能怪我了。非要來追我做甚麼呢?既然來都來了,我大方地很,就再教你一樣——我現在對你做的這些,叫佔有。”

 她撫過他的臉龐,望進他慌亂緊繃的眼眸:“這叫佔有慾,你感受到了嗎?”

 “我還可以教你更多。”她靠近了一些,唇瓣幾乎與他相貼,但不渡在關鍵時刻掙開了她。

 芙嫣在意料之中,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像在做甚麼強取豪奪之前的準備動作,嘴上慢條斯理道:“佛子後悔當年救了我嗎?”

 不渡眉心一點紅,艱難地朝她投來視線,近乎懇求道:“芙嫣,不要這樣,這是不對的。”

 “那在你看來,甚麼是對的?”她歪了歪頭,“不斷拋下我嗎?”

 不渡怔愣:“……不是,不是的。”

 她的話讓他入了謎障,幾乎有些茫然,但很快他就清醒過來,堅定地說:“那不是拋棄,只是最好的安排。你是女子,不可能永遠留在伽藍殿,所以我為你尋了好的去處。至於之後……我是佛修,不能沾染塵世愛慾,給不了你回應,那樣的情況,我只能離開避嫌。”

 “最後一次,你心裡知道我為何那樣選。”他認真地說,“芙嫣,不要鑽牛角尖,你於我是因當年的救命之恩,等你長大一些……”

 “這話聽得好熟悉。”芙嫣忽然皺眉,“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對你說過,你於我的情是事出有因。】

 【你於我之情並非男女之情,用不了多久就會消失,莫再執迷,糾纏不放。】

 芙嫣又開始頭疼了,她扶住一旁的殿柱,表情特別難看,忍得極其辛苦。

 那些記憶中根本不存在的話語跑進腦子裡,聲音那樣熟悉,那像是……是誰……聽不清楚,有些模糊,到底是誰,到底是怎麼回事。

 “芙嫣?”

 不渡注意到她的不對,立刻回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嘗試幫她。

 可芙嫣推開了他。

 “走開。”

 她厲聲說著,毫無半點愛意,彷彿對著甚麼討厭的陌生人,說完就頭疼地靠在了一旁。

 不渡看了看被推開的手臂,有些意外,身子僵硬。

 他不知心裡此刻是甚麼感受,按理說被她推開才是對的,可他好像並不高興或者欣慰。

 謝殞在芙嫣提起“熟悉”的那一刻就想到她為何會有那種感覺了。

 不渡方才的言語,像極了他對她說過的話。

 哪怕她歷劫,面對的是舟不渡化身的不渡,也依然逃不開他留下的魔咒。

 藏葉寫下這樣的命格,當真不是看透了甚麼嗎。

 謝殞玉顏冷清,孤寂寥落。

 他緩緩抬起手,匯聚在掌心的神力就要送去替芙嫣緩解痛苦,但她自己挺了過來。

 她靠在一旁,視線恢復,意識清晰,慢慢注視愣在原地的不渡。

 他不知道想到了甚麼,還在看著被她推開的手,僵在那一動不動。

 芙嫣掃開腦子裡那些怪異的熟悉,緩緩開口道:“佛子。”

 不渡像是此刻才回神,鼻尖耳朵都紅紅的,眼尾也有些紅,視線並未立刻轉向她。

 於是芙嫣說:“看著我。”

 不渡還是沒動。

 “我讓你看著我。”

 她的聲音靠近了,不渡抬眸去看,視線相交,芙嫣眼中的冷漠淹沒了他。他呆在那,手一顫,情不自禁地抬起,幾乎已經觸碰到了她的眼睫。

 她真的給了他太多震撼。

 在他漫長的修行裡,第一次有這樣濃烈的色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多的無措與悸動。

 若即若離,一會熱情如火,一會冷硬如冰。

 從沒人對他如此,從來沒有。

 “知道這是甚麼嗎?”

 在他手碰到她眼睫,像受驚般要收回時,芙嫣抓住了他。

 她帶著他觸碰她的眼睛,她連眼睫都是火熱的溫度。

 不渡看著她的眼睛,裡面的情緒幾乎讓他有些窒息。

 “我教你。”她湊近,與他額頭相抵,呼吸交織,親密無間,“這是執迷。”

 “是我對你的執迷。你感受到了嗎?”

 “還要說我於你只是因為救命之恩嗎?”

 “或許一開始是,但一百年了,你說等我長大就能明白,但你有沒有意識到,我早已長大了。”

 “當年你救我的時候也沒有多大,你其實沒比我大多少,為何總要以為我還沒長大?”

 “你是在害怕嗎?”

 黑暗裡,謝殞捂住胸口,嘴角沁出血來,芙嫣問不渡的話,何嘗不是在十重天時問他的。

 他曾以這樣那樣的藉口不承認她的感情,不過是因為懦弱害怕罷了。

 心口翻湧的情緒讓他難以承受,蒼白羸弱的身體搖搖欲墜地靠著石壁倒下。他過長的發凌亂地披散著,額頭滿是汗珠,忍不住用抬手蓋住了臉。

 眼睛看不見,但神識還是看得見,他親眼看見在芙嫣說完那些話之後,不渡如被電到般驚駭地逃開了。

 他用盡所有力量閃躲,兩人實力相近,芙嫣一時很難得手,她看起來不太高興,突然停手丟下不渡一個,轉頭就走。

 那副毫不留戀的樣子反而讓不渡跟了幾步,有些擔心她遇到危險。

 芙嫣不讓他跟,一道不留情的火焰打過去,不渡很勉強才躲開,衣袂差點燒起來。

 他低頭看著,眼神一暗。

 芙嫣把他丟下了,但謝殞卻慶幸不起來,他反而更悲哀。

 他此刻清晰意識到,就像不渡的選擇那樣,在十重天時,哪怕他服下了鳳凰花,哪怕被囚禁在困神陣裡,可其實只要他真的想拒絕,依然有辦法讓芙嫣不能得逞。

 他又想到那根本不是燃情香的香,挫敗與後悔席捲了他,他若早早面對,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眉心環繞的黑氣幾乎將他的神印汙染,謝殞的手無力垂落。

 腳步聲靠近,他慢慢睜開眼,來人讓他一僵。

 芙嫣動作很輕地走過來,見他模樣,蹲在一旁看著,視線劃過他身上的血,他立刻直起身,捏了訣清理乾淨。

 “我……”

 他本想說一句他沒事,讓她不要擔心。

 可她根本沒有關心,甚至打斷了他的話,渾不在意他的傷勢,只問:“能先給我一點你的傳承嗎?”

 謝殞雙眸赤紅潮溼地看她。

 芙嫣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繼續說:“有個人不太聽話,我需要點力量。”

 她沒那麼多時間浪費,等謝殞給了她力量,她把軟的硬的都試過之後還不行的話那就算了。

 她很忙,這種事只是機會擺在眼前,所以就試試看去誅魔之前能不能圓另一個執念。

 實在不行也沒所謂,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十全十美。

 如果謝殞不肯提前給也是可以的,那她就直接離開,不回去了,不渡自己找出口去就行。

 一切取決於謝殞,但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芙嫣終於注意到了他的不對。

 他看起來肌膚更蒼白了一些,不見一點兒血色。

 “你……”她遲疑著開口。

 “一定要做嗎。”他突然問。

 芙嫣不曾停頓地點頭。

 “可以不做嗎。”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在這句話裡聽到了幾份哽澀。

 她仔細去分辨,又從他臉上看不出甚麼。

 她永遠不會懂,謝殞那可笑的、岌岌可危的自尊在怎樣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在藏葉原本為她寫下的命格里,這裡不該有謝殞存在,她會九死一生拿到傳承和蝶繞枝,早已擁有掌控不渡的力量,根本不用來問他。

 是他擾亂了她。

 是他的錯。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謝殞閉上眼,在暗色裡,眼角似有潮光閃爍,可芙嫣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那裡凝聚了雪白的光芒,一點點由他送入她體內。

 “如你所願。”

 謝殞頹然無力地垂下手,手背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不重卻很刺耳的聲音。

 芙嫣感覺到體內已經得到的磅礴力量,那句“實在不可以也沒關係”就沒說出來。

 她拿到了力量,當然就得爭分奪秒,畢竟她還有正經事要做。

 她朝謝殞點點頭就起身離開。但走出幾步,腦子裡還在回放他手背摔傷的聲音。

 她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謝殞心如刀絞。

 他真的已經到了極限。

 為甚麼不讓他死。

 為甚麼不乾脆殺了他。

 用其他方法懲罰他不可以嗎。

 甚麼都好過如今這樣,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無力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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