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浮雪那顆未成形的金丹碎裂的一瞬間, 遠在玉辰殿屬於她那盞魂燈跟著熄滅了。
看守魂燈的弟子發現,立刻將此事稟報給了浮雪的師尊淡煙長老。
“甚麼!”淡煙長老朝前幾步,“雪兒的魂燈滅了?”她緊蹙眉頭,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麼樣?”
“都還在。”稟報弟子額頭薄汗, “只有浮雪師姐的魂燈滅了。”
浮雪是淡煙長老門下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 天賦極高,便是拜個道君也是可以的,只可惜凌翾道君收了芙嫣之後便不再收任何徒弟, 這才被她選走。
浮雪平日裡很聽師尊的話, 也很會與師門上下相處, 十分得淡煙長老的喜愛。
聽聞弟子逝去的噩耗,淡煙長老身子搖晃了一下, 她當即做了決定:“去告訴殿主,我要親自去一趟照夜宮!”
弟子領命離去, 見到殿主時, 對方已經知道了浮雪的事。
其實大家派出弟子的時候, 都已經做好了會有犧牲的準備,畢竟那是連照夜宮自己人都折損不少的危險秘境。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有天大的機緣, 既想要機緣, 就得捨得出去。
可話是這樣說, 道理大家都懂,真到了有人隕落的時候,免不得唏噓。
更別說隕落的還是殿內長老的愛徒了。
“要去便去吧。”殿主嘆息道, “只告訴淡煙長老, 莫要與照夜宮起衝突, 秘境內危機四伏, 甚麼都有可能發生, 確定浮雪師侄是死於意外後就替她收斂魂魄,早日送去輪迴吧。”
“是。”
弟子帶著殿主的話找到淡煙長老,淡煙長老應了下來,臉色難看地出發前往照夜宮。
在山前道場,她遇見了一個意外的人。
青衣墨髮,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是凌翾道君。
普天下能稱為道君的人一手就數得過來,凌翾是整個玉辰殿除了殿主之外修為最高的人,哪怕殿主在他面前也不敢說有百分百的勝算。
他不是一個人在那,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淡煙長老有些著急,御劍未停,只隨意瞥了一眼,這一瞥卻震驚地停下了。
“那是誰?”她吃驚道,“本座沒看錯吧?那可是輕雲峰大弟子云瑤?”
身後跟隨的弟子跟著一看,皆是一臉震驚。
“是雲瑤師姐沒錯。”
“怎麼會?”淡煙長老和別人一樣,都以為雲瑤是死了,並非閉關,畢竟一百年前對方的魂燈就處於沉寂狀態,可現在她好端端站在道君身邊,難道說……這些年都是他們想岔了?
“……罷了。”淡煙長老擰眉,“雪兒的事要緊。”
人很快消失在空中,凌翾自始至終都沒往空中看一眼,只靜靜凝著雲瑤。
“你要去照夜宮?”他目光涼薄,威壓極重。
“是。”雲瑤垂眸看著地面,“聽聞凝冰君曾經的洞府化作了秘境,‘沉睡’時姐姐以夢魂告訴我她的寶物在那裡,讓我醒來便去取回。”
“蝶繞枝?”
“……是。”
“已經讓你師妹去取了。”
雲瑤擰眉:“師妹?”
“你醒來得突然,為師發現時你已經到了這裡就要離開,所以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凌翾道君似笑非笑,“百年前為師新收了一名弟子,前幾日剛讓她隨符離一同前往照夜宮,吩咐她帶回蝶繞枝。”
雲瑤——或者說雲淨蕪,她在進入妹妹身體的一瞬間就知道了妹妹是怎麼死的。
與眼前的人有直接關係。
他明知道妹妹和玉辰殿大弟子符離一起去歷練了,很可能遇到危險,卻在妹妹燃符求助時聽而不聞。
是真的聽而不聞,不是因為甚麼耽擱了,他是眼睜睜看著傳音符燒燬,一點回應和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這直接導致雲瑤重傷不治,哪怕留了口氣送回他身邊也沒保下來。
這麼些年他對外說雲瑤閉關,其實她早已死去,魂魄四散,只留下一具屍身。
她想不通凌翾到底是怎麼做到能如此平靜無波,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面對“雲瑤”。
他對她突然醒來的事只在最開始驚訝了一瞬,接受度良好。
他的一切表現都在告訴雲淨蕪,這是個很危險的人。
說不定妹妹那次遇到的天敵妖獸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她恨不得立刻殺了對方給妹妹報仇,可她不能那麼做。
她得先查一查,確保萬無一失。她已經飛昇,被天規束縛,不得在人界留下因果,若想報仇,也只能用些計謀,不能親自動手,掣制極多。
她只能暫時不提舊事,強撐著這層窗戶紙不點破,先找個理由離開對方,去照夜宮找蝶繞枝就不錯。
可凌翾道君又為何會知道蝶繞枝在哪裡?
她分明沒告訴過任何人,連帝君本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他那個時候已經“隕落”了。
雲靜蕪心有疑惑,更不想和殺妹仇人多言,只道:“外人拿不到蝶繞枝,不必勞煩師妹,我親自去取。”
她抬腳要走,這次凌翾沒攔著,只說:“也好,你師妹修為低,身子也不好,你去了還可照應她一二。你是如何醒來,本君暫且不問,等你回來再細說。”
雲淨蕪身子僵了一下決定不回應,也不理人,直到凌翾道君說:“帶著這個,見了你芙嫣師妹交給她,哪怕在秘境裡也可用此物與本君聯絡。”
“……你說甚麼?”雲淨蕪猛地停下,錯愕地望著對方,“她叫甚麼?”
凌翾微微偏頭,不難從她的反應裡看出她對芙嫣的名字印象深刻。
一個已經“死”過百年的人,怎麼可能對一個剛一百歲的人有印象?
有意思。
凌翾慢慢笑了一下,重複道:“芙嫣。怎麼,你知道她?”
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
該說不說,這就是緣分嗎?
雲淨蕪怎麼都沒想到,少帝的歷劫身會是自己妹妹的師妹。
她一時失語,連最初迫不及待要走的欲、望都褪去了很多。
“不急著去了嗎?”凌翾抬手掐算了一下,不疾不徐道,“你若不去,為師就親自去。浮雪師侄的魂燈熄滅,淡煙長老去替她收斂魂魄,為師曾與你師妹傳音,她並未接到,未免她也出事,本君還是親自去看看的好。那蝶繞枝,給你之前本君也還有其他用處。”
他先雲淨蕪一步消失,瞬息千里之術出神入化,根本不是淡煙長老可比的。
若是雲淨蕪沒有飛昇,凌翾的修為,哪怕是她也需敬畏三分。
……女君竟成了這具身體的師妹,雲淨蕪覺得很離譜。
然而更離譜的她還不知道——方才的凌翾道君也是仙界下來歷劫的。
她只聽聞過上神名諱和司職,還沒機會親眼見過他們——曾經也是有過的,若當時真和無垢帝君定了婚約,那場定婚禮如期舉行,那她自然有機會見到所有九天上神。
可她最後還是失去了這個機會。
除了芙嫣女君,天界上神下來多少個歷劫她都認不出來。
此刻,照夜宮秘境裡,被多方惦記的芙嫣正和謝殞在一起。
她受了傷,背疼得滿頭是汗,也不能靠著,只能半坐在那平復凌亂的呼吸。
謝殞解決了那魔氣便走到她身邊,他沒說話,只蹲到她面前,纖塵不染的衣袂擦過髒汙的地面,染上了絲絲汙穢。
芙嫣看著他被弄髒的衣裳,心裡莫名產生了一股衝動——要是可以把他的人也弄髒就好了。
她一怔,使勁甩了甩頭,正要打起精神說些甚麼,後背上的痛突然開始緩解。
她錯愕地望向他,謝殞並未看她,他只是凝著她的背。
雖然隔著紅色的衣裙看不見裡面傷勢如何,但他可以想象到。
他本該置身事外,不沾因果,不干涉她歷劫。
可看她忍痛,看穹鏡的魔氣出現在她面前危及她的安全,他還是現身了。
他想,反正無論天道如何反噬他都死不掉,那便不管那麼多了。
他如何都是可以的,她平安順遂不要有事就行。
若他真因此死了,倒是他得償所願了。
背上的疼痛一點點消失,芙嫣動動手臂,再無牽拉的疼,她反手摸了摸背,光潔無恙,全都好了。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這樣直觀、真實地體驗到了凝冰君的強大。
在她看來必死無疑的魔氣侵襲,他只一道小小的靈力便化解了,簡單得好似碾死一隻螞蟻。
在她看來痛不欲生的傷口,他只輕描淡寫地治癒了不到一刻鐘便全好了。
她印象中的千難萬險,恐怕在擁有絕對實力的他面前,都是可以輕易達成的事情吧。
曾經的凝冰君在芙嫣看來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是存在於傳說中的人。
現在的他,則讓她想要得到那份傳承的心強烈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哪怕眼前可能是個陷阱,是圈套,她也要以身犯險,搏一搏了。
謝殞為她治好了背上的傷,手正要收回,突然被握住。
她掌心溫度炙熱,熟悉的滾燙幾乎燒燬他的面板。
他終於望向她,視線交匯的一瞬間,芙嫣面上輕紗忽然落下,兩人都怔住了。
經歷幾番波折,遮面的輕紗終於扯開了,兩人毫無阻隔的看著對方,芙嫣紅唇輕動,長睫眨了許久,才慢慢說:“為何救我。”
謝殞沒回答,只是看著她,清冷深邃的眼眸注視她,她只覺所有陰私無所遁形。
“……你救了我,是不想我死。既不想我死,一時半刻也不會害我。我之前以為你是幻境,是陰謀,現在看來不是。但佛子那時卻看不見你的身影,這說明你的修為遠高於他。”
芙嫣分析了一下,心裡有有了底。
“你真的是凝冰君。”她肯定道。
不是甚麼幻境,也不是甚麼陷阱,她是真的一進來就見到了凝冰君,這座秘境的主人。
她還想說甚麼,迫切地想示好,在她看來,她之前的行為對這位傳說中的大能來說定然很冒犯,他肯定不悅,不想理會她。
這沒關係,他不理會,她可以自己來說,他既然還願意出手相救,就說明沒有放棄她,雖然她一時不明白為何會他會選中靈根駁雜體質特殊的自己,但既然選了她,肯定是有些緣由的,這些之後再想便是。
這輩子第二次有了緊緊抓住希望的機會,她絕不會再像幼年那樣被人一根根掰開手指,眼睜睜地看著希望遠走。
然而她剛剛啟唇想說甚麼,謝殞便開了口。
“你想要傳承。”
他一言道出她所求,她也沒慌,坦坦蕩蕩道:“是,若君上肯給我,要如何考驗我都可以。”
“考驗?”他重複了一遍,淡淡道,“不用考驗。”
芙嫣一愣。
“你要就給你。”
她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
“我之前說過,你要甚麼都會給你,只是你不信。”
她不但不信,還跑了,芙嫣一時無言。
“但我能給你的傳承,和你想的恐怕不一樣。”
芙嫣睜大眼睛:“如何不一樣?”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來,地上冷。”
芙嫣想說她是修士,哪怕百年才堪堪築基,也已經不那麼怕冷了,但是……
垂眼看著那隻修長如玉,骨節分明的手,那實在是漂亮的手,每一寸都優美得恰到好處,只是過於蒼白了。
蒼白到了她甚至會覺得,他手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冰雪。
他整個人如冰雪鑄成,蒼白,羸弱,溫度稍稍高一些,就會融化成水。
芙嫣無疑是一捧火,她的一切都是炙熱的,呼吸、體溫,無一不像他的另一個極端。
可他還是將手放在那,等著她。
芙嫣出生以來,有過短暫幾年快樂的幼年時光。
再之後便是不斷被拋棄,不斷被黑暗吞沒。
她記憶裡最深刻的,是被人掰開扯著佛子衣袂的手。
但現在,那位只存在於傳說中的、至高神祇般美輪美奐的凝冰君,耐心從容的地等著她牽他的手。
他一直在那靜靜等待,彷彿她一直不動,甚至拒絕,他也都會永遠等在那。
芙嫣眼底晦暗不明,她眼瞼低垂,咬唇抬起手,在要放在他掌心的一瞬間,北側傳來響動,金光碎了石壁,不渡趕了過來。
芙嫣猛地望去,瞬間自己站了起來,不曾去握他的手,將他所有耐心和等待拋卻得乾乾淨淨。
只要不渡在,她就永遠看不見他。
謝殞看著自己那隻手,閉了閉眼,指尖輕輕顫了一下,慢慢收回,掩在廣袖之下。
那頭不渡已和芙嫣打過照顧,見她無恙,便順著血腥味望去浮雪的屍體。
緊接著,他的視線落在芙嫣手上——
她身上的傷被謝殞治好了,但她曾親手掏出了浮雪那顆還未完全成型的入魔金丹,屬於浮雪的血還在殘留在她手上,簡直是明晃晃的殺人罪證。
芙嫣順著看見自己血淋淋的手。
……無妨的。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她只是除魔而已,解釋清楚就好了。
可當她去看浮雪的屍體,去看那被魔氣侵染的半成型金丹,卻見那上面乾乾淨淨,除了黯淡無光,沒有任何成魔的痕跡。
芙嫣神色一沉。
氣氛在這一刻緊繃壓抑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