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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2-04-08 作者:總攻大人

 謝殞問不出心裡的問題, 芙嫣自然也不會給他答案。

 其實哪怕他問了,以她目前的情況,給出的答案也不會是他想要的。

 她不再是那個曾經苦苦追慕他三千多年的姑娘。

 她心裡有了別人。

 在他說出她想要甚麼都給她的時候, 她綻放了兩人再見後第一個笑容。

 她笑得好像很開心, 可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悲涼在裡面。

 謝殞靜靜望著她, 耐心地等她停止了那個笑。

 “抱歉。”她垂下眼睛,“我有些失態。”

 艱難了那麼多年,在她決定拼死一搏的時候, 她終於交了好運, 這樣輕易地拿到了別人夢寐以求的傳承, 這是夢嗎?

 芙嫣望向被神聖的金白色籠罩的身影,他如有實體, 殘魂會是這樣嗎?

 她忍不住伸手探過去,恍若天神的男人眉眼微壓, 卻沒有躲開她的觸碰。

 紅紗輕掩的手落在他胸口, 剛巧是左側, 修士體感敏銳,哪怕是芙嫣這種百年才築基的糟糕體質, 也不會錯過那可以清晰感覺到的心跳聲。

 “你有心跳。”

 他不只是一縷神魂。

 芙嫣猛地望向對方的眼睛, 他不知何時皺緊了眉, 眉心隱隱可見銀色的刻痕。

 那是甚麼印記,代表甚麼,她不清楚。

 可她的手有些不聽使喚, 不知怎麼就落在了他緊皺的眉心。

 芙嫣回過神來, 剋制地收回手, 語氣莫測道:“……你真的是凝冰君嗎?”

 謝殞靜靜地看著她, 眉心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他慢慢問:“我還能是誰?”

 ……對啊,不是凝冰君還能是誰?他是那幅畫化作的人,可是……

 “你怎麼會有心跳。”芙嫣防備心極重,“不對,這肯定是甚麼妖法,或許只是個幻境,你根本不是凝冰君,只是障眼法。”

 她瞬間躲開他,她就知道傳承不是那麼好拿的,即便有那種觸手可及的氣運在,也不會真的屬於她。她從不得天道厚愛,眼下一切都是幻境這種解釋反倒更讓她心安一些。

 不管是誰準備了這幻境,是誰施展了這妖法,她恐怕都不是對手。

 她必須趁對方還沒動手,立刻離開這裡。

 芙嫣再不遲疑,捻了引雷符試圖劈開屋室強行出去。

 謝殞怎會看不出她的意圖,他閉了閉眼,任她所為,甚至在她轟了雷符之後幫她將牆面碎開。

 芙嫣誤以為是自己成功了,頭也不回地離開。

 煙塵散去後,謝殞一個人留在原地,視線落在她消失的地方,想到方才發生的所有,心裡最大的感受竟然是慶幸。

 他在慶幸甚麼?

 她完全不記得他了,對他防備至極,毫無信任,這難道是值得慶幸的嗎?

 答案是肯定的。

 她甚麼都不記得,總好過她甚麼都記得。

 她若真的甚麼都記得,恐怕他們連剛才那樣的三言兩語都不會有。

 芙嫣的性格他再瞭解不過,她既選擇在神淪宮接受那樣慘烈的神罰,又自請下凡歷劫,肯定是想與他一刀兩斷,再無糾葛。

 這是他曾經期望的結果,卻也是他如今承受不了的後果。

 芙嫣不願意承受後果時選擇了強迫他,囚禁他。

 如今輪到他不願承受,他能怎麼做?

 他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僅此而已。

 可他很快就發現,只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也太難了。

 並非誰發現了他。

 而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實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

 仙界,無垢帝君違規神降人界的訊息被封鎖得十分嚴密,七上神中也只有霜晨月知道。

 他能知道也是因作為司法上神,他身負仙界天規,誰違背了天規,即便是無垢帝君,他也能第一時間有所感應。

 霜晨月來見天帝,天帝看起來氣色不太好。

 他端坐在高臺上冷聲道:“無垢帝君此次違反天規下界,恐會干涉女君歷劫,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那就把這件事交給你來處理。”

 霜晨月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其實他怎麼回答不重要,天帝的旨意他必須遵守。

 “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保女君歷劫順利,儘快歸來。”

 天帝閉著眼認真叮囑,霜晨月行禮應下,待高臺上的身影消失,他才轉身離開。

 -

 人界,照夜宮外,一道黑色的身影隱匿在黑霧裡。

 他外貌看上去不及弱冠,十八.九的樣子,一身黑色窄袖錦衣,墨色的發由紅色髮帶紮成高馬尾,兩額垂落的髮絲隨風飄動。

 他本想直接進去,前往照夜宮開啟的秘境,天族少帝的歷劫身應該就在那裡面。

 但舉目望去,整個照夜宮籠罩在純潔神聖的金白色護陣之下,那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了他噁心的程度。

 那種天生與邪魔兩個極端的淨化神力讓穹鏡自骨子裡反感。

 就是這股神力的主人,哪怕下界歷劫,哪怕他已經派出了座下兩名大護法前來,也依然慘敗收場,無可戰勝。

 無垢帝君,謝殞。

 穹鏡輕嘖了一聲,他還真的下了界,果然如那位所說……所以少帝到底對他做了甚麼?他如今追下來又是要做甚麼?

 他天生邪魔,是真的理解不了這位的想法。

 算了,他也懶得管那麼多,本想親自會會天族少帝,但無垢帝君如此庇護對方,他就只能先採取別的手段看看情況。

 經五百年前一役,魔界看似收走了在人界作亂的所有魔族,其實只是隱匿了起來。

 此刻在秘境之中恰好就有能為他所用之人。

 穹鏡施展血繼法術,秘境中立刻有人回應了他。

 “來演一場好戲罷。”

 他彎唇一笑,少年音興奮極了。

 秘境中,芙嫣前塵皆忘,並不知有多少人關注著她。

 她已經離開了那間詭異的屋室,循著之前聽到聲音的方向尋找。

 哪怕她蒙著半張臉,露出的眉眼上看不出有甚麼情緒,卻也能讓人從她極快的腳步聲感受到她的迫切。

 謝殞一直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她。

 人界的修士實在太渺小了,哪怕只是他當初的歷劫之身,只要不想被人發現,就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

 此刻他跟著芙嫣,也不知到底是希望她有所察覺,還是希望她甚麼都發現不了。

 他其實猜到了她在找誰,但當她真的找到對方,眼中迸發出動人的光芒時,他還是如鯁在喉,難以冷靜。

 他看見芙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跑了過去。

 那是一處開滿了曇花的偏殿,曇花繽紛的光點亮了周圍,一身雪色僧袍的不渡正半蹲著為另一人注入金色的靈力療傷。

 芙嫣出現得悄無聲息,但不渡修為高於她,很快就發現了。

 他並沒誤傷她,作為佛修,他對惡念和善念感知敏銳,他知道來的不是壞人。

 他放下手轉過身來,在看見幽幽光芒下站著的身影時,有一瞬怔忪。

 那是一雙陌生裡又帶著幾分熟悉的眼睛。

 芙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一身紅衣,額冠輕紗掩面,眉心垂著珍珠額飾,一雙剔透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像燃了火,隨著她越來越近,周圍的溫度都彷彿炙熱起來。

 “佛子。”

 她開口,聲線有些隱晦的低啞,伴著她走路響起的銀鈴聲,很好聽。

 不渡垂眸,看見了鈴聲的源頭——她織金的紅裙上有很多銀飾,腰間綁著銀環帶,腕上戴著一隻古樸的銀鐲,鐲子上墜著銀鈴鐺和燒藍的長命鎖,這是十二門裡天心門人慣有的裝扮。

 只是那隻燒藍的長命鎖有些熟悉,不渡想到甚麼,精緻的眉眼裡露出一絲溫慈。

 “佛子,為何看著卻我不說話?”

 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面前,不渡半蹲著,她彎下腰來和他平視,兩人靠得極盡,呼吸糾纏在一起,不渡意識到這不合適,立刻起身讓到一邊。

 不知是不是芙嫣的錯覺,他在看清她後,神色變得比之前更柔和好接近一些,站在一側溫聲說:“是天心門的道友嗎?”

 芙嫣沒有否認也沒承認,她不願對他說謊,哪怕他曾騙了她,明明已經做了她的家人卻又將她送走。

 “這位道友中了毒。”他望著角落裡昏迷的女修,“你能救她嗎?”

 他柔和清澈的聲線裡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親切。

 芙嫣闔了闔眼,去看他說的那個人,真是冤家路窄,是浮雪,之前大言不慚地說著她是“百年築基的廢物”的人。

 芙嫣望著她,冷漠道:“我不要救她。”

 不渡訝異地望著她,不知是為她的坦誠還是為她竟然真的可以救她。

 “為何不救她?”

 他輕聲問著,也沒勉強,又自己蹲下不要錢地拿自己的金佛靈力替對方維繫性命。

 芙嫣沉默著,好久不說話,不渡也沒再開口,只認真做自己的事。

 他總是這樣,從來不勉強任何人,嚴於待己,寬以待人。

 她心底生出一股煩躁,秘境裡危機四伏,她還遇見過那樣厲害的幻境,佛子這樣往外送靈力,哪怕是金佛階的修為也不夠用。

 他會很危險。

 那個人也不配他這樣相救。

 好煩。

 芙嫣上前,有些生氣地拉開他的手臂,他好像一點都不意外,淺笑著站到一旁,看著芙嫣從乾坤戒裡取出一枚丹藥給那女修服下。

 “我討厭她。”她厭惡地說。

 不渡注視著她,溫聲道:“不喜歡就不要救,無妨的。”

 芙嫣看向他:“可你要救她。”

 不渡一怔,隨即笑開來,笑容慈悲而包容。

 芙嫣凝著他的笑,緊抿唇瓣,很輕地問了句:“你還記得我嗎?”

 佛子的視線落在她腕間銀鐲上,芙嫣意識到甚麼,低頭看見了銀鐲上的長命鎖。

 那一年的扶陽鎮如人間煉獄。

 她從母親的屍體下爬出來,萬念俱灰的時候,他救了她,帶她回伽藍殿,精心呵護了一年,教她唸佛,教她向善,在決定送她走的前一夜,給了她這個燒藍的長命鎖。

 他那時一點痕跡都沒露,芙嫣根本不知這是道別禮物,如果知道,她一定不會要。

 就在收到禮物的第二天,他親手將她交給了座下佛修,讓他們將她送去了玉辰殿。

 她還記得自己拽著他的僧袍不肯放,他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時的絕望。

 他記得她。

 她長大了,但還是戴著他給的長命鎖來見他,就像是在特地幫他作弊一樣,生怕他認不出她。

 芙嫣眼底有些酸澀,飛快地轉開了視線,這一轉開,就看見了在場的第四個人。

 原本這裡只有三個人的。

 浮雪,不渡和她。

 但不知何時有了第四個人,又或者說他一直都在,只是現在才讓她看見。

 他應該看到了全部,清潭似的眼睛望著她,眼神讓她很不喜歡。

 她真的不喜歡他那個眼神。

 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只要她再對不渡笑一下,他就會如泡影般碎裂得徹底。

 芙嫣覺得他本身就是泡影,就是幻境裡迷惑人心、能看清人心本欲的邪念。

 否則他為何能幻化成那種一眼便讓她慾念纏身的模樣?還大言不慚地說可以給她所有她想要的?

 肯定是因為本為邪魔,可以瞭解她心底慾望,才幻化得那麼真實直接。

 她不會輸的。

 哪怕他能看清她的慾念,可她的情感絕不會被外物左右。

 所以她就像沒看見他一樣,轉回頭朝前一步,拉近了與不渡的距離。

 不渡微微一怔,但對她還是非常寬容,很快就笑了,仍然是那個包容而慈悲的笑。

 芙嫣不喜歡他這樣笑,她希望他對她笑得特別一點,和對別人時不一樣。

 她對他的笑也有一點心理陰影。

 “能不要對我笑嗎?”她問。

 不渡不解地問:“為何?”

 “因為上一次你這樣對我笑過之後就不要我了。”

 就讓人將她送走了。

 不渡眉目一凝,笑容僵住,緩緩消失。

 “芙嫣。”他還記得她,還知道她的名字。

 “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想起我的嗎?”她抬起手腕,皓白的腕子上,銀色的長命鎖經過百年已經有些陳舊。

 她覺得肯定是因為她給他作了弊,可不渡卻搖了搖頭。

 “你的眼睛我不會認錯,但你這副裝扮顯然有別的意圖,所以我不知該不該認你。”

 ……

 芙嫣瞳孔震了震,輕紗遮掩的唇微微揚起,酸澀又滿足地笑了一下。

 她笑了,眉眼也跟著彎了彎,不渡看出來跟著也笑了笑。

 只是他沒有如她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笑,而是垂下眼睛,內斂而剋制地笑。

 這一幕落在謝殞眼中,也讓他比任何時刻都明白,芙嫣第一次見他和雲淨蕪在十重天相對而立時是怎樣的心情。

 正因為明白這些,才無法任由心意地現身打擾這一切。

 原來她那時這樣難受。

 原來是這樣的。

 謝殞閉上了眼,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看似久遠卻恍如昨日的畫面。

 那是芙嫣與他表白心意後仍然堅持追慕他的時光。

 三千多年裡的某一天,他在十重天見了妖皇萬夢星。

 四大凶獸曾與妖界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自從它們被鎮壓四方後,萬夢星也對仙界俯首稱臣。

 謝殞是鎮壓四大凶獸的直接戰力,他的淨化之力是妖魔邪祟的剋星,萬夢星對他更是忌憚。

 最開始為表忠心,她會時常到十重天稟報妖界的所有重要訊息,確保謝殞信任妖界沒有任何想要再打兇獸主意的心思。

 那天萬夢星來芙嫣也在,對方留了不短的時間,芙嫣一直沒走,就在旁邊聽著。

 她是天族少帝,有資格聽這些訊息,萬夢星不能讓她離開,但芙嫣從頭到尾臉色都很難看,威壓逼人,讓萬夢星總以為自己說錯了甚麼話,很不自在。

 好不容易說完了,萬夢星離開,主動朝她道別,芙嫣也冷著臉不理人。

 萬夢星尷尬了一瞬,臉色難看地走了,自那後就很少再來見謝殞。

 當時謝殞對她說:“你是少帝,不喜她也不該表現得這樣明顯。”

 芙嫣一改之前冷冰冰的樣子,笑容明豔懾人道:“我就要表現得這樣明顯。”

 謝殞輕輕搖頭,君子如他,一向是事事妥帖的,自然不會贊同芙嫣的任性。

 可芙嫣卻忽而湊近,與他四目相對,一字字道:“因為你不喜歡她。你是君子,不能表現出來,那就由我來。這樣她就再也不會來煩你了。”

 謝殞當時便愣住了。

 他不喜歡萬夢星,的確。

 可從來沒有人看出過他的喜好。

 甚至也是在芙嫣說過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不喜歡的。

 那她是怎麼看出來的?其實謝殞一直想問,可他那時遲疑良久,還是沒有問。

 他只是笑了,就連這個笑也不是他自己意識到的,是芙嫣捧著臉靠近說:“你笑了。”

 “你開心,我便開心了。”

 “……”

 其實從頭到尾,芙嫣都沒有變過。

 因他不喜歡萬夢星,她便喜怒形於色,讓萬夢星下不來臺,之後都沒再來十重天做那些所謂的稟報煩擾他。

 因不渡想要救那女修,哪怕她討厭對方,心裡甚至生了殺意,卻還是給對方服了藥。

 她一直都沒變。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

 唯一變了的只是……從前她愛他。

 但現在,她愛上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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