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柏宿醉之後必定會頭痛。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再準確一點,是凌晨四點三十一。
胃裡傳來一陣陣難忍的劇痛,翻騰倒海的,裡面像是正在經歷一場大戰。
沈牧柏幾乎是從沙發上滾下來的,他踉踉蹌蹌地站起,直奔向衛生間,扶著馬桶吐了個天昏地暗。
他有嚴重的胃病,是在很多年前打拼的時候落下的毛病。
那陣子‘淮知’剛剛成立,一窮二白,免不了要和有權有勢的人打交道,喝酒更是無法避免的事。
沈牧柏喝完酒後,會先在外面吐幾次再回家,為了就是不讓夏沫洛擔心、
但終究還是沒瞞過。
後來他再喝酒回來,夏沫洛都會給他準備好胃藥,以及一盅解酒湯。
和他記憶中的解酒湯不一樣,她熬的湯總有股清甜的味道。
偷摸去看她熬湯的砂鍋,才知道里面多放了幾片蘋果。
從夏沫洛離開後,沈牧柏再沒喝過那獨一份的解酒湯。
吐完了,他倚著浴缸席地而坐,雙眼佈滿紅血絲,看起來十分怖人。
但沈牧柏在想的是:今晚,夏沫洛會不會給韓絡也熬醒酒湯?
坐了一會兒,他重新站起身,緩慢地挪進了臥室,從床頭的櫃子裡翻出胃藥,沒力氣倒水,就乾嚥下去。
發澀的藥片刮過喉嚨,像是刀片,不然怎麼一陣腥甜?
抽屜大開著,要仔細看才能看到深處放著一個空的藥盒,藥盒上是夏沫洛曾經用黑色粗筆寫下的字:一次兩片。
屋子裡空蕩沉寂,只有沈牧柏自己的呼吸聲。
三年,他還是沒能適應這個死寂的氛圍,大概是因為前十年夏沫洛給他帶來的東西太多。
嗯,他把這種安靜稱為死寂。
死亡一般的寂靜。
夏沫洛無疑是活潑開朗的,是燦爛明媚的,像一顆小太陽,照耀著深陷泥潭裡的他。
因著她這個太陽,他才沒能跟別人一樣自甘墮落。
但最後,太陽黯淡無光,他失去了唯一的信仰。
其實沈牧柏不是沒有細想過自己對她的感情,但往往是剛想仔細深究,就被他放棄了。
而有的答案,在提問時就已經明瞭。
且不說這段感情是甚麼樣的,光是他們之間的關係身份,就不能允許他逾越一步。
夏沫洛被夏父託付給沈牧柏時才十二歲,而他也不過二十歲。
一個花季少女養在身邊十年,不僅是夏父的身份,還有他自己的身份,都讓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如履薄冰。
更不要說後來他成為金牌首席律師,多少雙眼睛對他的位置虎視眈眈,他們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以為差點就要保護不了她。
為了保護她的名聲,他刻意給自己營造了一個花心多情的人設,身邊的女伴一個接一個的換,且不能和她有一點相似。
是想告訴所有人,他身邊的那個人可以是任何女人,也不會是她夏沫洛。
沈牧柏躺在床上,被褥上被寒風吹得冰冷蝕骨,他卻像是感受不到一樣。
他睜著眼,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許久,他低喃道:“也好……”
夏沫洛和別人在一起,也好。
除了他,誰都能給她一段光明正大的戀愛。
沒有見過深淵的人不知道生活在陽光下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所幸他知道,也就不必她去涉險。
沈牧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尾音蜿蜒,也訴不盡內心悲涼與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