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粉末就這樣一層又一層地堆疊在黑板上,它從最右側的黑板開始,被無數看似錯雜,實則毫不混亂的線條推擁著,往左側的第一張黑板上翻滾而去。
滾滾的海làng最後被左側黑板上的一條龍衝破了。
它從水面躍起,露出自己碩大而複雜的龍頭,幾乎要衝破畫面束縛,貼到人的眼睛上。
明明氣勢洶洶,龍頭上卻還帶著特殊的表情:它一隻眼大一隻眼小,長鬚隨著破碎的水珠高高揚起,帶著狡黠又不可一世的神情。
龍爪狠狠拍擊在水面上,揚起高高的海làng。
但畫面也到此為止了。
喻冬徹底被這海làng與龍驚呆。
他一共給鄭隨波拿來三盒彩色粉筆,鄭隨波全都用完了,地上放著三個癟了的盒子,被人用一塊石頭壓著。
黑板上沒有一個字,但它實在太打眼了——鄭隨波沒有畫黑板報。他畫了一幅屬於自己的畫。
他把一片海和一條龍,放在了此時此處。
教導主任還在憤怒地大喊鄭隨波的名字,韓老師舉著相機拍個不停。她的丈夫正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孫老師。兩夫妻在黑板報前左看右看,嘖嘖稱奇:“好啊,多好。”
教導主任:“孫老師,這可是要參加全市評比展示的!要打分的!代表學校的形象!”
圍觀的學生也都覺得可惜,議論紛紛。教導主任忍不下去了,眼看人越來越稠,大手一揚:“值日班級,擦了!”
他頓了頓,又衝韓老師小聲說:“照片記得發我一份。”
韓老師:“你拿來做甚麼?”
教導主任:“確實還不錯……可是不適合展示在這裡,對不對?”
他又端起了和職務相符的嚴肅面孔。
而風波的製造者鄭隨波始終不見人影。
喻冬認為自己應該為同桌辯解兩句:“不傻啊,畫得挺好。”
吳曈:“你看看龍頭。”
喻冬:“?”
他定睛一看,這時才發現龍頭上還站著一個握持兩支龍角並仰頭大笑的小人。
喻冬:“……”
那小人寥寥幾筆,但很傳神,細長的眼睛和額前亂翹的頭髮被著重qiáng調出來。
是鄭隨波的自畫像。
吳曈:“傻不傻?”
孫舞陽跟教導主任和校長認錯,又承諾一定在今天之內搞好三版漂亮大氣又積極向上的黑板報,終於獲准離開。
升國旗儀式已經結束。他經過排球場時遠遠看到了被清洗gān淨的黑板。水還未gān,被朝陽照得發亮。
鄭隨波的粉筆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孫舞陽是個有點胖的中年人,在市三中已經工作了將近二十年,是資格很老的隨班班主任。這一屆高一年級的所有班主任中,他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經驗最豐富,因而也承擔了級長的職務。
他是高一一班和二班的物理老師,同時兼任高二兩個尖子班的物理課程,另外還是學校物理組的副組長。在他的手底下還有幾個與物理有關的興趣協會,全都做得很紅火。
妻子韓敘則是市三中的美術老師,一個人包攬了學校裡半數以上班級的美術課程,同時也和他一樣,是幾個美術興趣協會的指導老師。除此之外,韓敘每年都會帶高三的美術生外出參加考試,是業內口碑很好的老師。
孫舞陽聽韓敘提過鄭隨波。
鄭隨波這個學生呢,很奇特。他明明是藝術特長生,但其他學科的考分也同樣很高。這在藝術特長生裡確實是不多見的。
孫舞陽還記得這個細長眼睛的男孩子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興高采烈地要給大家唱《亂世巨星》。
他畫的那片海和那條龍,還有那個仰頭大笑的小人,在韓敘和孫舞陽看來,都太可愛了。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孫舞陽忍不住“喔唷”了一聲。
鄭隨波把班裡的兩塊黑板也當做了自己的畫板,只不過畫的不是海,而是城市。
他似乎站在極高處,俯視著這個陳舊而懶散的小城市。
彩色粉筆的粉末沒有混雜或者結塊,鄭隨波在黑板上畫出了這個城市的兩幅速寫。
線條利落,毫不猶豫。
藍色粉筆用完了,他緊接著用綠色。然後是huáng色,枚紅色,紅色……在不同顏色相jiāo的位置,色彩柔和地變化著。
孫舞陽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前後兩塊充斥著漸變線條的黑板。
學生們都靜悄悄的。
他饒有興致地走到了教室最後,認認真真看起來。
早讀課還剩十分鐘,所有學生都看著他,等待著孫舞陽開口。
鄭隨波原本趴在桌上睡覺,現在已經被喻冬推醒。
“你怎麼不把牆壁也一起畫滿?”孫舞陽說。
鄭隨波眯眼笑了笑。他不知道孫舞陽是罵自己還是說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