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的人是陳倦。
他一身黑色西裝,與往日一絲不苟的形象不同,他看上去疲憊而凌亂,西裝外套和長褲有明顯的褶皺,挺拔的背影也彷彿壓著無邊的重擔,雖然他依然倔qiáng地挺直脊背,卻讓人覺得萬分沉重。
阮西子慢慢將車子熄了火,不動聲色地看見他在下屬的簇擁下前往鐵藝門,她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衝動,理智告訴她不能這麼做,但身體早就不聽腦子的使喚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陳倦對面。
在這裡見到阮西子,陳倦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他眼神清冷地注視著她,抬手揮了揮,周管家和其他人便先一步進門去了,保安也很識相地退到了一邊。
阮西子看了看其他人,當這裡只剩下他們的時候,她拉開嘴角微笑道:“聽說你要結婚了,我特地來恭喜你。”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來意,沒有否認,而是直接說了最簡單的兩個字。
“謝謝。”
他在謝謝她的祝福。
阮西子嘴角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雙手侷促而緊張地背到身後,冬日的寒風chuī著她纖弱的身體,她單薄的衣衫根本不足以抵擋這樣的寒風,但冷就冷吧,冷點也好,至少可以讓她保持清醒。
“婚禮是定在這個週末嗎?acme的總裁結婚這麼大的事,趕得這麼急會不會不太好。”
她僵硬地說著話,像是擔心他看出她內心所想一樣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無措又傷感。
她不看他的時候,陳倦看她的眼神才不那麼冷淡,他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彷彿錯過今天他再也沒機會這樣親近仔細地看她。
過了很久,他才在黑暗中輕輕說:“只要有足夠的錢,哪怕一天時間,一切也能準備得很好。”
這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有錢能使磨推鬼,只要有錢,別說是幾天內準備好一場盛大的婚禮,哪怕是一天,也有人能想出法子來。
阮西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片刻後她抬起頭,伸手抓住了陳倦的西裝袖口。
“你真要結婚了嗎?”她語調帶著哀求,“可以不結婚嗎?”
陳倦愣了愣,沒料到她會這樣低聲下氣,看著她許久未語。
只要他沒明確拒絕,阮西子似乎就還有機會,她著急地說:“為甚麼這麼急著結婚?是陳奶奶的意思嗎?還是你身體怎麼樣了?又或者公司出了甚麼問題?如果你一定需要一個不gān擾你的太太,我也可以啊,我們之前不是簽過協議嗎,為甚麼不能……是我呢。我可以甚麼都不要,我甚麼都可以不要的……”
她說著說著就掉眼淚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語調一點點低落下去,陳倦聽著心裡特別難受。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心軟,奶奶已經時日無多了,這是奶奶最後的願望,他不能拒絕,再者……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後的親人馬上就要離開他了,他這樣的人,這樣的身體,也不可能再撐多久,與其給她短暫的幸福和希望,之後讓她傷心難過一輩子,還不如此刻讓她死心,讓她以為他是個薄情冷酷的男人,不要再對他有任何留戀,這樣等他死的時候,她就可以瀟灑地說一句“渣男死了,真痛快”,而不是為他的離開而哭泣。
想清楚這一切,陳倦冷靜地甩掉了阮西子的手,靜默許久,盯著她的眼睛冷冰冰道:“你?你當然不行。你能給我帶來甚麼?如果資料沒錯,你爸媽都只是普通工人,連白領都算不上。和你結婚給acme帶不來任何利益,還會遭人非議,惹上你們一家窮親戚……”他嘲諷地嗤笑一聲,“阮西子,你真當自己是甚麼好女人嗎?像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嘴上說著甚麼都不要,其實心裡甚麼都想要。”他彷彿十分厭惡地盯著她,“你能不要再纏著我了嗎?沒有人可以一步登天,阮設計師與其在這裡làng費你的演技,倒不如把時間用在工作上,說不定我還會對你另眼相看,多給你一點工作機會。”
阮西子怔怔地看著他,不可思議道:“你在說些甚麼?”
陳倦上前一步,兩人靠得那麼近,幾乎鼻尖貼鼻尖,可他不是在表達愛慕,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阮西子渾身發冷。
“我相信只要耳力正常的人,都能聽清楚我說了甚麼。”他淡漠道,“之前跟你隨便聊聊,玩玩而已,對富家子弟來說這不是很正常麼,阮設計師怎麼還當起真了。”他嘲諷道,“廉價的水晶混在鑽石裡面,一眼就能被人發現,聰明的水晶會選擇自己主動離開,如果等到別人把你挑出來,那可連最起碼的尊嚴都沒有了。”
他專注地看著她,“阮設計師不是那種不要自尊的人,我沒記錯吧。”
她是那種不要自尊的人嗎?
阮西子也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那種人。
她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尊嚴和麵子,為了不遜於其他設計師的衣著打扮,她可以連續吃一個月的泡麵,只因為買了一件比別人新款的連衣裙。
她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不要自尊。
可阮西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越是這樣說她越是慌張地想要挽留,最後哭得鼻音很重道:“你別這樣說陳倦,我知道你對我也有感情的,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說過你有點喜歡我嗎?你為甚麼不能好好跟我說話呢,有甚麼難題我們一起面對啊,我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女人,只要你跟我說,你跟我說行嗎?”
陳倦的心冷凝而堅硬,他再次推開了阮西子,走到鐵藝門前,背對著她說:“那只是哄騙你的花言巧語而已,看你還有點用,一直沒說破,現在時候也差不多了。阮西子,你走吧,別再糾纏我,否則不僅是acme,這個圈子以後都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這是阮西子過去最害怕的威脅。
可今天她好像一點都不怕了,她再次上前想要拉住他,可陳倦已經走進了門裡,保安上前攔住了她,她哽咽道:“陳倦你別走,你回來!!!”
陳倦根本不聽她的話,徑自往前走,頭也沒回過一次。
阮西子站在原地,維持了許久的戰力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緩緩倒在地上,盯著那扇無情冰冷的鐵藝門,傷心到極點,竟然笑出了聲。
易則站在暗處看到了這完整的一幕,他當然不相信陳倦會是他口中說的那種男人,可現在的現實是,他的確在做著那種人渣才會做的事情。
老夫人住院的事情他知道。
陳倦要和池蘇念結婚他也知道。
他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他也在猜測他的婚事是不是老夫人的意思,可就算是又如何呢?他們要結婚是事實,結婚之後作為acme的總裁也不可能輕易離婚,池蘇唸的家世可不像阮西子那麼簡單,想甩開就甩開,池牧不拿到足夠的好處,是不會鬆手的。
那也就代表著,陳倦和池蘇念就此會牽扯不清,老夫人如果病重去世,陳倦的身體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到時候依池蘇唸對陳倦的感情,肯定會不離不棄,說不定他們還真能發展出甚麼親密關係也說不定。
池蘇念……
池蘇念。
易則緩緩眨了眨眼,從暗處走出來,蹲到阮西子身邊,聲音沙啞道:“阮小姐,你起來吧,天氣很冷,女孩子倒在地上對身體不好。”
阮西子已經停止了哭泣。
她聽到易則的聲音一點都不意外,目視前方道:“你都聽見了?”
易則遲疑幾秒,應聲道:“嗯。”
阮西子笑了笑:“你信他說的話嗎?”
作為陳倦的助理,易則要做的只是服從陳倦的命令,一切事情為陳倦著想,幫助陳倦完成他的目的。所以,此時此刻,他做的是加一把火,而不是……安慰阮西子。
所以,易則點了點頭說:“我信。”
阮西子意外地看向他,易則面無表情道:“阮小姐,陳總話已經說到了那個地步,你也不必再為了一份不被對方看重的感情而傷心,起來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