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倦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許久,他只說了一句話:“是麼。那你可以走了,好女人。”
他刻意qiáng調著“好女人”三個字,羞得她無地自容,但她終究是沒動搖,站起來鞠躬離開了。
陳倦注視著她離去纖弱細瘦的背影,忽然開始自問,他是不是真的把她想得太壞了。
也許她真的沒那麼壞。雖然她好的地方並不為他所喜。
這件事,彷彿就這樣擱置了。
可沒過兩天阮西子就改變了主意。
池蘇念釋出了新作品,得到了陳倦和設計部其他同事的大力稱讚。
阮西子看著螢幕上的戒指設計圖,做得相當漂亮,可怎麼看都很熟悉,連名字都和她設計圖上寫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的新設計,感謝大家的喜歡,我會繼續努力的。”池蘇念微笑著鞠躬,光彩照人的她宣佈道,“我給它取的名字是——愛我所得。愛我所能得到的,不徒勞追慕得不到的。不卑不亢,做一個平靜但不平凡的人。”
阮西子坐在會議室靠後的位置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只用難看來形容了。
池蘇唸的目光越過眾人灼灼地凝視著她,簡直是無聲的挑釁。
第14章
直到會議結束,阮西子都沒有任何發言。
坐在主位上的陳倦偶爾看向她,看到的都是壓抑剋制的表情,他闔了闔眼,並未在眾人面前表現出甚麼。
會議結束,陳倦作為總裁自然會第一個離開,易則緊隨其後,他們出去的時候,陳倦再次看向了座位上的阮西子,她根本沒有開始收拾東西,依舊坐在那保持著目視前方的動作,她目光停留的地方,是大螢幕上池蘇念展示的設計圖。
她在嫉妒麼。
嫉妒別人有那麼好的設計。
陳倦皺了皺眉,易則低聲說:“陳總,怎麼了?”
“沒甚麼。走吧。”
陳倦最後還是走了。
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她的人,果然是不存在的。
阮西子獨自一人留在了會議室裡,池蘇念早就離開了,在用勝利者的目光凝視過她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她似乎並不擔心阮西子在大家面前指出“愛我所得”是她的作品,畢竟那張設計圖是阮西子畫在紙上的,還沒來得及在電腦上建模,她只要有腦子就不會當眾做出那麼愚蠢的事,因為她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自己的設計圖先於池蘇念。
就這麼白白地吃啞巴虧嗎?
阮西子深呼吸了一下,臉色因為隱忍怒氣而有些發白,長久的沉默之後,她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出會議室,把來打掃的保潔嚇了一跳。
她走得步子很快,幾乎算是在跑了,正好趕在陳倦走進電梯之前攔住了他。
“等等!”
清脆焦急的聲音響起,陳倦轉頭看去,看見了láng狽又匆忙的阮西子,她輕微喘息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儘管他排斥又抗拒,但她沒有鬆手。
“易助理可以先走一步嗎,我找陳總有點事談。”
嘴巴上在客氣的詢問,但其實根本不容許拒絕,阮西子也不讓陳倦進電梯,直接拉著他回到了剛才的會議室。正在打掃的保潔再次被嚇到了,趕緊放下掃帚恭敬地打招呼,陳倦的身體並不怎麼容許他行動太快,現在難免有些不太舒服,看向阮西子的目光也很不善。
“你瘋了麼。”
他不鹹不淡地問她,略帶些嘲諷,但這樣的譏諷已經傷害不到阮西子,她心裡有更重要的事。
“你看看這個。”她拿起桌面上自己還沒拿走的資料夾,裡面是她最新畫出的設計圖,還停留在紙張階段,但已經不妨礙別人看出設計的jīng致巧妙。
陳倦只看了一眼就眯起了眼,側目望著她沒說話,阮西子一字一頓道:“看見了嗎?看到右下角的署名了嗎?這是我的設計,池蘇念她偷走了我的設計,她今天受到的讚賞和榮耀都該是我的!”
她顯得有些激動,眼眶發紅,縈繞著幾乎就要流出來的淚花。
但她到底還是比一般女人堅qiáng,她沒有哭,雙手撐在桌上保持著身體的平衡,極為隱忍道:“我想不到在陳總的acme居然會發生剽竊這種事情,這就是設計師的殿堂嗎?在殿堂裡會有人做出這樣卑劣的事情嗎?這種事連深藍那樣的小公司都不會發生——陳倦,你是不是該非常慚愧啊?”
她說到最後,語調裡已經帶起了嘲弄,這還是陳倦第一次被人質疑專業,他盯著那張設計圖,淡淡地看向她說:“你沒有在會議上直接指出來這是你的設計,就說明你只有這一張設計圖,沒有別的證據。”
阮西子僵硬了身體。
“阮小姐大可不必那麼激動。現在擺在眼前的事情,除了你說的那種可能,我也可以有另外一種假設——你會不會是故意要陷害池副總監抄襲,從而達到打壓她甚至將她拉下副總監位置的目的,讓你自己的日子好過些。”陳倦轉頭看著她,“除非你能拿出別的證據,否則這兩種可能存在機率各佔一半,我不可能為了剛到公司沒多久的你,去指責和懷疑為公司奉獻多年的副總監。”
阮西子活到二十八歲,第一次發現,其實她還沒有成長到刀槍不入的程度。她以為別人的眼光和言語已經不能太過傷害到她了,但她還是太自信了。
她還是會因為別人的看輕而選擇承擔虛榮的代價,還是會因為別人的不信任和輕視而難過。
她握緊了拳,沉默了一會,忽然就笑了。
“你說得對,是那樣沒錯。但我從來就沒奢望過你會在池蘇念和我之間選擇相信我,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哪怕你不相信。我不想讓這件事就這麼毫無聲息地過去,沒有任何人知道。”略頓,她咬著唇說,“但是陳倦,我真討厭你啊,我真的很討厭你。”
陳倦立在那,脊背依舊停得筆直,似乎她的厭惡不能影響他哪怕一丁點的心情。
阮西子心裡難受極了,她恨透了自己在這裡的無力和孤立無援,如果……如果嚴君澤在,哪怕他們已經不再是男女朋友,但他仍然是她一直敬重的前輩和老師,不管別人再不怎麼相信她,他也會給她解釋和證明自己的機會。
陳倦是絕對不會做到如此的。
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一文不值,可以用金錢衡量一切的物質女人罷了。
恐怕連和她多說一句話,他都覺得làng費他的時間。
“你和嚴君澤見面,我會一起去。”
阮西子最後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走了,留下陳倦一個人在會議室,還有那張已經被主人遺棄的設計圖。
陳倦慢慢將設計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用鉛筆寫著的一句話。
【愛我所得:既然無法得到自己所愛的,那就努力去愛自己能得到的。】
易則敲門進來的時候,陳倦仍然在看這張設計圖,設計圖上有不少修改痕跡,看得出來是一點點描繪出來的設計,不是照著甚麼現有的圖片臨摹而成的。
在想想池蘇念展示出來的設計圖,還真是流暢到令人髮指啊。
“陳總,不回辦公室嗎?”
陳倦不但沒回去,還直接坐在了那裡。
他抬起手,忽然覺得自己也很卑鄙。
在成為acme總裁之前,他首先是個設計師。他自身就是設計師,不可能看不出來設計圖是不是在現有的成品上臨摹的。
阮西子有沒有說謊,他其實不需要其他的證據,單是他的眼睛就能告訴他。
但他甚麼都沒說。
他需要阮西子傷心難過,需要她絕望,需要她妥協。
他知道她不可能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答應他之前的事情,就只能透過這種手段。
他,也是個卑劣的人啊。
“陳總,易助理……”
一個細弱的女孩子聲音響起,兩人看向門口,原小舟戴著眼鏡怯怯地看著這邊,小聲說:“我有件事,希望可以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