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說:“我們家不講究這麼多,徐嬸你不用這樣忙進忙出。”
徐嬸說:“使不得,”她苦口婆心地勸說,“小官人有是個本領的,將來肯定會有大出息,府裡怎麼能沒個規矩。”
謝則安已經邁步進門,淡笑著問:“甚麼規矩?”
徐嬸恭謹地退到旁邊,行了一禮:“小官人。”
徐嬸原本是大戶人家的管事,秋季她的老東家被抄家流放,奴僕也重新收編入冊市賣。徐嬸身份尷尬,不少主人家都不想挑,所以一來二去,居然只有她一個人剩在那兒。
不久前謝則添置了宅院,按律可以買幾個奴僕伺候。謝則安不太喜歡人口買賣,可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辦,身邊不能沒人差遣,索性一次把人挑夠了。反正賣身契拿到手裡了,人想怎麼使還不是自己把握?
當人還是當狗,全看他們自己造化。
謝則安自認不是救世主,沒有憑一己之力改變整個社會制度的能力。
他只給他們機會。
抓住機會的人他會重用,至於抓不住機會的人?他沒那個義務替他們操心。
謝則安就是在當時挑回了徐嬸。
徐嬸沒讓謝則安失望,在謝則安把新人們jiāo給她後很快把整個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條,也幫謝則安熟悉了一些京城禁諱和習俗。
可就算徐嬸是個能用的人,謝則安還是不希望她管到李氏和謝小妹頭上。
謝則安淡淡地一笑:“在這個家裡,阿孃和小妹就是規矩。”
徐嬸聽到謝則安的敲打,心中一凜。
她俯身保證:“小官人的話我記住了。”
謝則安說:“徐嬸去忙吧,我和阿孃說說話。”
李氏等徐嬸出去後才說:“徐嬸她沒說甚麼,三郎你別對他們這麼嚴苛,他們也都是可憐人。”
謝則安說:“徐嬸以前當過大戶人家的管事,難免會把一些高門大戶的毛病帶過來。家裡沒個人能讓她服氣的話,她不會盡心為我們家做事。”他把謝小妹抱進懷裡逗著玩,“阿孃,你信不信我越對她沒個好臉她越高興?”
李氏啞口無言。
謝則安知道李氏性子有些軟,也沒qiáng迫她接受自己的做法。他輕描淡寫地丟擲另一個訊息:“我見著那位長公主了。”
李氏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看著謝則安。
謝則安對謝小妹說:“小妹,我想看幾本書,你幫我去找來行嗎?”
謝小妹本來正巴巴地聽他們說話,聞言馬上應道:“好!哥哥你說要找甚麼,我這就去!”
謝則安報了幾本書名,目送謝小妹跑走。
李氏這才追問:“三郎,你是怎麼見到的?”
謝則安當然不會提自己借“燒chūn”將長公主引來的事兒,他淡淡地說:“沾了張大哥的光。”
李氏沉默。
她在兒女面前絕口不提丈夫的狠心,但丈夫的背叛對她而言是一個無比沉重的打擊,要不是有一雙兒女在,她肯定撐不到如今。她很少會去想那位長公主是怎麼樣的人,反正是比不過的,輸給怎麼樣的人又有甚麼所謂呢?
可聽到兒子說見到了,心底最隱秘的傷口猛地被揭開了。
李氏的唇微微翕動,卻問不出半句話來。
不管那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娶了公主,永遠比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要體面吧?那些活得毫無尊嚴的苦日子、那些連米糧都要向人賒借的苦日子、那些衣服加了一道又一道補丁的苦日子,誰願意想起來?
知道更多關於那位長公主的事,無非是給自己心口添幾道新傷。
所以她不願去了解。
謝則安問:“阿孃,你還想著他?”這個他當然是指謝謙。
李氏頓了頓。
她早就知道這是無望的,所以在謝謙當上駙馬那一年就死了心。心靜如水地過了這麼多年,她對謝謙的感情早被她自己抹得gāngān淨淨。即使和謝謙面對面站著,她大概也不會“陌生”之外的感覺。
李氏搖了搖頭。
謝則安說:“那成。”
說完竟不再多提長公主半句,安靜地坐在一邊不說話。
李氏終究還是把話問了出口:“三郎,那位長公主是甚麼樣的人?”
謝則安給了個實誠的回答:“會讓人一見傾心的人。”
這次輪到李氏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