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則安不說話,他裝鵪鶉立在一邊給姚鼎言研墨。
姚鼎言早瞧見了謝則安,見他那理直氣壯的討好架勢,沒好氣地說:“當初你徐先生身居相位,你總避嫌著不去見他。現在我在這位置了,你倒是不避嫌了,得了空就往我這邊跑。”
謝則安說:“反正我跳進huáng河都洗不清了,何必在乎那麼多。”
姚鼎言瞧著謝則安那橫樣,從鼻孔裡哼出一聲。謝則安真要這麼想就好,可惜不管他威bī還是利誘,謝則安總有他自己想法,永遠不會像他其他學生那樣無條件支援他所有做法。謝則安還是太頑固了,總執著於一時的對錯。事實上要進行徹底的變革,怎麼能只著眼於眼前?即使眼前有點兒怨聲,長遠來看卻是好處居多。
偏偏謝則安總能“捐棄前嫌”,冷不丁地上門地來和他商量這商量那。等他回過味來,謝則安又從他這討了jī毛當令箭,回去按照自己的想法瞎搗鼓。
姚鼎言瞅著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謝則安,有點拿他沒轍:“你又想做甚麼?”
謝則安說:“也沒甚麼,就是想來和您商量商量‘儲存’和‘貸款’的盈利怎麼處理。我的看法是基礎建設一定要搞好,俗話怎麼說來著,‘要致富,先修路’,我琢磨著按照各地貸款的盈虧份額,把各地的路修一修。”
姚鼎言眉頭一跳。
青苗錢也有盈利,每年都能給朝廷帶來三成利潤。這三成用到哪裡去了呢?按照當初的計劃,一部分藏入國庫,以備荒年救賑;另一部分用作軍餉,支援兵事變革。這兩個地方都是大窟窿,年年都把國庫吃得一gān二淨,偌大一個大慶竟年年都沒甚麼餘錢!
謝則安搞的這個“儲存”和“貸款”,起初大夥都不以為然。不就是錢莊嗎?天底下那麼多錢莊,也不見他們多有賺頭。
沒有人料到這麼一種情況:謝則安和張大義是連白手起家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的人,一旦手裡有了大批資產,那利潤簡直是滾滾地來。謝則安有著敏銳的商業觸覺和超前的經濟理念,張大義有著過人的管理能力和經營能力,兩個人聯手合作,農業合作社彙集的資金不到一年就翻了十番。
這個驚人的事實嚇呆了不少人,他們連罵上一句“與民爭利”都忘光光了。
此時此刻,他們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回去趕緊叫負責“養”自己的商戶去找張大義,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張大義向來豪慡重義,早年跟著他一起gān的人如今都賺得盆滿缽滿。仔細數數如今排得上號的商號,哪家不是和張大義走得近的?再想想如今大夥的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以“張氏商號出品”為第一選擇?
不知不覺間,農業合作社已經把天下商戶都“合作”進去了,但凡想自己玩兒的,最終都因為落後於其他人而被淘汰出局。
姚鼎言挺後悔當初沒有把農業合作社要到手裡。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姚鼎言考慮的是謝則安的建議,謝則安要修路,那自然是好事兒,可這路由合作社來修,往後惦念著合作社好處的人就更多了。為甚麼這麼多人老來要回家鄉修路修橋?為的就是博個好名聲,把自己在家鄉的地位抬高一點。
謝則安顯然又在打歪主意!
姚鼎言說:“修路是好事,不過怎麼修還得好好考慮清楚,要是修到一半修不成了,白白惹人笑話。”
謝則安說:“這倒不必擔心,即使合作社錢不夠,也不是沒有辦法的。”他微微一笑,“前些天南下一趟,為的是去巡查剛落成的定海堤。定海堤延綿十里,修了五年總算修成了,這個海堤是先皇下令建的,但耗的錢並不多,大多是各地商賈慷慨捐贈——他們要求的,不過是將自己的名字寫在碑文之上供後人瞭解他們所做的貢獻。”
姚鼎言眉頭跳得更狠。商賈的錢財多到一定程度,再往上還有甚麼盼頭?他們想要地位,發了瘋一樣想要地位,謝則安這種做法能不僅能讓他們獲得更多人尊敬,還能讓他們的後人也挺起胸膛說出祖上的功德。
謝則安顯然是抓住了商戶們的心理。
姚鼎言腦袋轉得很快:“你是不是準備在路旁也樹碑,將存款、貸款或者直接捐款的人都記在上面?”
謝則安搓著手說:“先生這建議好啊!聽先生一席話,頓時讓我茅塞頓開,就這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