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思看著柳慎行,嘴唇動了又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慎行說:“沒事就走吧,別杵在這裡了,等著我還你一巴掌嗎?”
柳三思掌心火辣辣地疼。
柳三思不得不承認,他會甩出一巴掌其實是因為柳慎行說中了他的心事。在姚鼎言手底下做事真的像在當狗,甚麼都只能聽姚鼎言的,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他按照姚鼎言的指示做了許多事,成為“新黨”的“中堅力量”,卻還像踩在棉花上,沒點踏實感。
這樣的事,誰都可以做。
如果有更聽話、更懂迎合姚鼎言心意的人出現,那姚鼎言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他。甚至可以說,假如以後新法出了甚麼問題,姚鼎言可以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柳慎行說得太對了,對得讓他心慌。
柳三思說:“對不起,慎行,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柳慎行微愕,退了一步,閉上眼:“嗯,回去吧。”
柳三思上前拉住柳慎行的手:“你說我該怎麼辦?慎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柳慎行沒料到柳三思會有這樣的動作,僵立片刻,緩緩開口:“以前,哥哥你一直是家裡最優秀的——就像謝季禹一樣。只要把你真正的才能發揮出來,即使被埋沒也是暫時的。比起姚鼎言,謝季禹才是你應該接近的人。當初謝季禹改造假身份報的是你的名,那種節骨眼上都沒有和你撇清關係,這樣的朋友一輩子遇不到幾個。”
柳三思臉色變了又變。
他說:“我曾經好幾次去他面前耀武揚威,你覺得他還會當我朋友嗎?”
柳慎行說:“不試試怎麼知道。”他半睜開眼,看著柳三思,“他們那一家人,都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柳三思說:“我回去再想想。”
柳慎行目送柳三思離開,嘆了口氣。
謝則安一走進門,看見的正是柳慎行腫著半邊臉,面色沉沉地坐在那兒。
謝則安吃了一驚:“柳哥,怎麼了?”
柳慎行說:“沒事,我哥來了。”他轉開眼,“我嘴賤勸了他幾句。”
謝則安說:“然後捱了一巴掌?”
柳慎行沒好氣:“你可以當沒看見。”
謝則安問:“勸了有效嗎?”
柳慎行說:“剛勸完,我怎麼知道有效沒效?”他目光微頓,“小時候他對我很好,所以我明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還是忍不住勸他。”
謝則安坐下,安靜地聽柳慎行說話。
柳慎行繼續說:“你姚先生並不是多好相與的人,你吃了一虧,應該更瞭解這點才是。我哥要是鐵了心上新黨那艘船,往後肯定沒甚麼好果子吃。我們到底是兄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往死路上走。”
謝則安說:“你怎麼知道那一定是死路。”他頓了頓,問,“萬一姚先生做成了呢?”
柳慎行說:“他肯定做不成。”
謝則安皺起眉頭。
謝則安自認沒有姚鼎言那樣高遠的志向。正是因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敬佩姚鼎言那樣的人。
即使是趙英、徐君誠和謝季禹他們,對姚鼎言都是非常看好的。
謝則安說:“柳哥你為甚麼這麼肯定?”
柳慎行說:“事情是靠人去做的。”他輕敲桌沿,“你看看他用的都是甚麼人,就會明白我為甚麼這麼說。那些人很聽話——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不會那麼聽話。”他冷笑起來,“沒本事的人你指望他們的心性有多超脫、多高尚?他們聽話只不過是想攀上你姚先生這座靠山,將來一旦有了機會,他們會比現在不聽話的人更難控制。上次你姚先生提議設定制置三司條例司時,他們不是蹦得比誰都歡嗎?”
謝則安不是笨人,柳慎行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他哪會想不明白?
謝則安說:“柳哥說的是。”
柳慎行說:“這些事你未必看不清,只是你與你姚先生師徒一場,很多東西都是你姚先生教的,難免會影響你的判斷。”
謝則安點點頭。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姚鼎言的變法已箭在弦上,可以用來做準備的時間少得很。
姚鼎言的根基在士林、在寒門,這也是文官必須爭取的基礎。謝則安想要有更大的影響力,士林的好感度是必須刷的。以前他沒甚麼野心,拼音出了、造紙造了、印刷術改良了,連字典和報紙都弄出來了,想要再把自己的名聲刷起來可得費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