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嬤嬤久候了。”日頭已高,傅容搖著扇子往前走,梅香撐傘跟在她身邊。繞過影壁,迎面撞上兩個粗使婆子站在軟轎旁邊等著呢,傅容驚訝回頭:“嬤嬤真是體貼,知道我累了。”
宋嬤嬤笑道:“姑娘嬌貴,老太太早料到了,特意囑咐老奴備上的。”
“還是老太太心疼我們。”傅容點點頭,轉身時,目光在軟轎上仔仔細細掃了兩眼,老太太應該不會蠢到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但傅容還是想確認一下,免得坐著坐著突然掉下去,萬一傷了臉怎麼辦?
看起來似乎沒有問題,傅容從容坐了上去,側頭招呼宋嬤嬤:“梅香撐傘,嬤嬤過來扶我吧?天熱,剛剛坐了一路馬車,我有點頭暈呢。”
宋嬤嬤怔了怔,轉而明白了傅容的憂慮。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跟她娘一樣不識好歹。
人卻笑呵呵湊了過去,親自託著軟轎一側扶手。
一路輕輕晃著到了五福堂前。
傅容qiáng忍著暑熱疲憊,打起jīng神進了外間。
老太太坐在鋪著竹蓆的長榻上,三個兒媳婦依次坐在左側,沈晴傅寶四個小姑娘坐在對面。
“怎麼現在才回來啊,莫不是在宮裡出了事?”老太太探究地觀察傅容神情。
姑娘們那邊留了傅容的椅子,傅容走過去坐下,小臉因為奔波紅撲撲的,微微一笑,不用裝瞧著也有兩分羞澀模樣:“回老太太,我在宮裡挺好的,娘娘溫柔可親,多說了幾句,還留我在宮裡用飯。我怕老太太惦記,婉拒了,路上特意吩咐車伕快點走,沒想還是遲了。”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
喬氏心疼道:“別急著說話,先喝口茶吧,瞧你滿頭大汗的。”
“我給三姐姐倒茶。”傅寶站了起來,親自倒了茶端給傅容。
傅容好奇看她,賜婚旨意下來後,這一個月傅寶都沒有找過她,今兒個怎麼又熱絡起來了?
她目光澄淨,傅寶心虛,想要解釋,兩邊又都是人,便哀求地扯了扯傅容袖子。
小丫頭心中所想都寫在臉上,傅容笑著嗔道:“你扯我袖子做甚麼?茶水灑了怎麼辦?”
這一笑,如chūn風化冰,傅寶莫名就放心了,乖乖坐好。
傅容將茶碗遞到嘴邊,假裝抿了抿,一點沒用。
吃一塹長一智,現在出門做客,除非徹底放心,傅容不想再用這些茶水點心。
看她放下茶碗,老太太又問道:“娘娘都跟你說了甚麼?你第一次單獨進宮見貴人,我跟你娘她們都不放心,你說出來聽聽,萬一有甚麼不合適的,我們點出來,下次你好注意些。”
傅容看向對面三位長輩。
林氏面帶笑容,細看之下有些無奈,自家母親也是好奇的,但那完全是出於關心,三夫人則是面無表情,素素靜靜的,跟平常一樣不問世事。
傅容便撿能說的說了。
“娘娘請你去觀龍舟賽?”聽到最後,老太太終於來了jīng神,瞅瞅沈晴,笑呵呵誇道:“好啊好啊,咱們濃濃就是招人稀罕,頭一回見就得了淑妃娘娘的青睞。難得遇到這種大熱鬧,濃濃把你幾個妹妹也帶過去開開眼界吧,你們小姑娘在一起來回來去也有伴。”
傅寶幾個小丫頭去不去無所謂,她得讓外孫女見見世面,得宮裡貴人一兩句誇讚,傳出去也是榮耀。這樣將來外孫女嫁了傅宥,外人會說兩人才貌雙全乃天作之合,而不是說她只想照顧外孫女。
林氏皺眉。淑妃分明只是想邀傅容一人,自己女兒跟上去,旁人會怎麼想?
她不願讓女兒湊這種熱鬧,卻也不敢明著拆老太太的臺。
三夫人照舊不言不語。
喬氏替女兒解圍,故意附和老太太道:“是啊濃濃,娘娘有沒有提讓你帶上幾個妹妹?”
傅容支支吾吾:“這,娘娘只說派人來接我,沒有……要不馬車來的時候,妹妹們一起上去?”
“不必了。”林氏笑著開口:“咱們出門做客,哪有不請自去的道理?濃濃不用惦記你幾個妹妹,咱們家也租了畫舫,到時候伯母親自帶她們去看熱鬧,少不了她們的。”
剛說完,便感覺老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氏抿抿唇,佯裝不知。老太太本就不喜歡她,多瞪一眼也沒甚麼,反正她是不會做那種丟人的事的,丈夫知道後照樣會站在她這邊。
她把老太太的話堵死了,老太太心中有氣,揮手攆人。
沈晴出來送客,走出幾步後柔聲跟傅容道謝:“三姐姐事事想著我們,是我們的福氣,只是這次三姐姐還是安心陪娘娘吧,我們跟大舅母一起看熱鬧去,都是自家人,玩得更自在呢。”
餘光暗暗留意林氏。
林氏低頭跟傅寶說話呢。
沈晴咬了咬唇。
傅容不想陪她演戲,敷衍地笑笑:“妹妹快回去吧,老太太身邊哪離得了你?”
沈晴點點頭,朝三位舅母告辭,往回走了。
三夫人領著傅宓要回西院,林氏跟喬氏打過招呼後也要走,傅寶卻跑到傅容身邊,拉著她往前快跑了幾步,小聲賠罪:“三姐姐別怪我,我,前陣子有點難受,就沒去找你玩。其實你能嫁給王爺當王妃,我真的替你高興,真的。”
傅寶喜歡傅容,傅容有了好姻緣,她怎麼會不高興?
只是想到給太子當了側妃的親姐姐,總會有點難受。以前家裡沒有對比,姐姐回家時也總說太子對她多好多好,傅寶就覺得姐姐嫁的還是不錯的,太子側妃啊,將來太子登基當了皇上,姐姐至少是一宮之主,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位子。可是現在,傅容成了肅王妃,傅寶為傅容歡喜的同時,忍不住替姐姐委屈,既然傅家女有資格當王妃,太子為何不娶她姐姐當太子妃?姐姐那麼好,模樣性情都不輸於太子妃的……
一委屈,眼裡就轉了淚。
傅容也有親姐姐,所以她理解傅寶心裡的複雜,握住她手道:“阿寶別哭,我都懂的,你還肯為我高興,我很知足了。有些事情,咱們姑娘家無能為力,只能事事往前看,努力把日子過好。”
“嗯,我知道,姐姐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傅寶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是不好意思吧,跟傅容說破心事後就跑了。
喬氏好奇地問女兒:“你們姐倆悄悄嘀咕啥呢?”
傅容笑而不語。
喬氏點點她腦袋,再次打聽女兒在宮裡的情形。
~
進了五月,天真正熱了起來。
自己待在屋裡時,傅容便怎麼涼快怎麼穿,慵懶地靠在榻上,薄紗下一雙修長美腿隱隱若現。
梅香端著剛切好的瓜片走了進來,放好果盤後,困惑地在榻邊繡凳上落座,盯著傅容手裡的五色絲線問:“姑娘這條長命縷是給誰編的?”
往年過端午,姑娘只需給小少爺跟六姑娘編長命縷,今年的都已經送出去了,她自己的也早就套在手腕上了,現在怎麼又編了,用的還是這麼多年老爺夫人送的最好的那些珠子?紅玉如火,白玉似冰……
“給我自己編的,反正閒著也沒事做。”傅容眼皮也沒抬,手裡繼續動作,下巴朝梅香那邊歪了歪:“餵我一片,有點渴了。”
梅香撲哧笑了,用竹籤紮了一小片遞到傅容嘴邊。
傅容張嘴接,紅唇飽滿嬌豔。
梅香莫名臉熱,不知為何想到了那日肅王的冷漠言語,再看看姑娘被瓜片潤溼的越發誘人的嘴唇,心裡一陣得意。自家姑娘這樣美,她在跟前伺候多年了還做不到熟視無睹,肅王一個大男人見了,能不動心?
連續服侍傅容用了兩片,梅香退了出去。
傅容繼續串珠子,串好了,她將長命縷套在手腕上,仰頭打量。
陽光投了進來,照不到長榻,幾許散光卻也讓五色玉珠波光流轉,跟姑娘白皙手腕相得益彰。
傅容心生不捨。
這是她從小到大收集的最好的五顆珠子啊,真不想送他。
不過想到將來還能把徐晉那盒五色珍珠哄回來,傅容便不介意了。
初五這日,天還沒大亮,昭寧宮派來的馬車便到了景陽侯府門前。
跟車過來的小宮女笑著對傅容道:“姑娘,皇上跟幾位娘娘已經到城外了,娘娘心疼姑娘,沒讓姑娘起大早,否則光是等前面侍衛儀仗出城都要等一兩個時辰呢,現在城門那裡不堵了,姑娘直接到河邊跟娘娘匯合便可。”
“娘娘真好。”這份體貼,比甚麼珍貴珠寶還讓傅容心暖。
小宮女點頭,一路上跟傅容說了許多淑妃的好。
慢慢的,前面有人語喧譁傳了過來。
不用看也知道,定河就在前面了,中間馬車又停了一次,侍衛檢查腰牌後才放行。
“姑娘,下車吧。”
小宮女先下去,跟梅香一起站在車前接她。
傅容正正帷帽,慢慢下了車。
定河邊上,一艘艘畫舫並排停靠,富麗堂皇,氣勢巍峨。
小宮女在前面帶路,傅容隨意打量那些畫舫,看著看著,目光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