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慎行急促地大口呼吸了幾下，感覺到生命在快速地流失。
“你們都出去吧。”他閉了閉眼，道：“我想，單獨和爸爸，說幾句話……”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輪椅上的聶老爺子身上，聶老爺子擺擺手，示意他們都出去。
“走吧。”聶慎霆低聲道，拉起了淚流不止的聶少聰，神色複雜地朝老爺子瞥去一眼。
大家都退了出去，偌大的病房裡，只剩下了躺在床上的聶慎行，和坐在輪椅裡的聶老爺子。
聶老爺子搖著輪椅到病床前，看著油盡燈枯的大兒子，老淚縱橫：“慎行，你怎麼能這麼狠心，讓爸爸白髮人送黑髮人……”
聶慎行劇烈地喘息著，看向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恨：“你別假惺惺了，你是不是，早就巴望著我死呢？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我身邊的人，傷害我愛的人，在我的心口上插刀，撒鹽？”
聶老爺子心碎成灰，“慎行，我怎麼會，怎麼會盼著你死呢？你是我的兒子呀，是我的驕傲啊，我怎麼，怎麼會……”
聶榮光哽咽著，泣不成聲。
聶慎行掙扎著，想要起來，但是卻力不從心了。他頹然地躺倒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清瘦蒼白的臉扭曲著，充滿著不甘。
昨晚老爺子突然給傭人放假，還讓聶少聰把他帶去母親所在的療養中心，讓他們在那裡陪母親一晚，他就知道，父親有事瞞著他。
聯想到家裡最近的種種不尋常，車到半路，他就叫司機調轉了頭。
聶少聰不知道爺爺在弄甚麼玄虛，他也很好奇，所以，也就沒有阻止父親的行為。
然後，他們回到了聶宅，聽到了老爺子和聶慎霆之間的對話，聶慎行終於肯定了一些當年的真相。
當年，水兒和白頌朗被他“捉姦在床”，他一時糊塗，借酒澆愁，被尤清芳鑽了空子，兩人發生了一夜一情。
事後，他被逼著娶尤清芳，而水兒也被迫嫁給了白頌朗。
但他並不愛尤清芳，對她自然就十分冷淡。一開始他覺得愧對她，直到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終於查到真相，得知所謂的捉一奸事件不過是尤清芳的一手安排後，他對她，棄如敝履。
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水兒也沒了，一切，都無法回到原點了。
水兒死後，他懷疑過父親，因為只有他有動機。但是他沒有證據。所以這些年來，只能是懷疑。
也正因為這份懷疑，五年了，他始終不敢去墓園祭拜水兒和白頌朗。他虧心啊。
直到遇到連姝之後，他被父親製造的假證影響，終於鼓起勇氣，去水兒的墳前拜祭，結果，卻牽扯出了這後面這一系列的故事。
如果他早知道，這一切都是父親佈下的局，目的就是要讓他疑心生暗鬼，懷疑到連姝的身份，他一定不會上當。
如果他早知道，當年水兒和白頌朗的事是被父親和尤清芳白頌朗三人設計的，他一定不會離開水兒，從而造成一輩子的遺憾。
如果他早知道……
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也沒有那麼多的早知道，他的人生一敗塗地，輸得一塌糊塗。
如今，他終於可以解脫了，終於可以去找水兒了，可是，一顆心，卻始終意難平。
他死死地抓住聶老爺子的手，指甲深深地摳進了他手心的肉裡。
他喘著粗氣，怨毒地盯著自己的父親，用盡全身的力氣，道：“我恨你！是你毀了我的一生。我死都不會原諒你……”
淒厲的聲音久久在室內迴盪，帶著無窮無盡的遺憾，聶慎行緊緊抓著聶老爺子的手，終於頹然落下。
他的人生，最終以這種不堪無力的方式，慘痛落幕……
窗外大雨傾盆，病房裡，聶老爺子呆呆地坐在輪椅裡，看著含恨而終死不瞑目的大兒子，終於悲鳴出聲。
病房外，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尤清芳，最終還是沒能見上丈夫最後一面。
雙腿一軟，她的身體順著門框緩緩地滑落在了地上。
死生不復相見。聶慎行，你做到了。這一刻，尤清芳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嚎啕大哭……
墓園。
細雨霏霏中，聶慎行的葬禮儀式結束。
眾人身著黑衣，撐著黑傘，神情肅穆哀慟地一一離去。
同樣穿著一身黑的連姝，站在一棵參天大樹的後面，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後，她才撐著傘，走到了聶慎行的墓前。
不管怎樣，她也曾叫過這個男人幾聲爸爸，來送他最後一程，也是應該的。
“對不起。”佇立在墓前，看著墓碑上那張清雋溫和的臉，她在心裡默默地道。
如果不是她和楊小帥的對話被聶慎霆聽到，如果他不是一氣之下去找聶榮光對質，也許，聶慎行還能多活幾天。
“真的很抱歉。”她再次喃喃道。
有腳步聲輕輕在身後響起，她一回頭，就看到了聶慎霆那張隱忍哀切的臉。
她怔了怔，“你，沒走？”
他點點頭，“我猜到你會來。”
他的目光落到墓碑上的照片上，神情悲愴：“大哥臨走前讓我轉告給你，他說他對不起你，他也是被矇騙了，希望你不要怪他。”
連姝搖搖頭，“我不怪他。”人死如燈滅，一切恩怨，也都隨風逝去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他遲疑了一下，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劃開接聽鍵，剛聽了兩句，臉色豁然大變……
雲城療養中心。
聶慎霆匆匆趕來，問：“我媽怎麼樣了？”
院長搓著手道：“打了鎮靜劑，已經睡著了。”
聶慎霆走進母親的房間。
聶老夫人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著。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他沉聲道。
院長很是愧疚：“對不起三少，是我們工作的疏忽，大少爺的事，護士說漏了嘴，讓老夫人聽到了，情緒就失控了……”
爾後又趕緊補充道：“我已經將那兩個護士開除了，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
本來，大家都以為聶老夫人這種病，不會被外界所影響的，畢竟她住在這裡六年了，始終都是一副自我封閉的狀態，對外界不聞不問，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所以今天聶家大少爺出殯，兩個護士也沒避諱，就在她面前議論了幾句。結果老太太突然爆發，整個人都瘋狂了，非要鬧著去看兒子，眾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她摁住，最後還是打了鎮靜劑，才讓她安靜下來。
聶慎霆聽了院長的解釋，眸光變得深沉起來：“你是說，我媽其實一直都清醒著？她在裝病？”
院長點頭：“很有可能。因為當時老夫人的狀態，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病人。她說的話很清楚，跟之前判若兩人。”
聶慎霆愣怔著，在病床前摸索著坐了下來，看著床上母親恬靜的面容，他不禁微微出神起來。
如果母親根本就沒有病，那麼這些年，她為甚麼要裝病？在她的身上，到底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聶老夫人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房間裡沒有開燈，大概是怕影響到她休息。床邊趴著一個人，睡得正香。
儘管屋子裡的光線昏暗，但她還是憑著輪廓，一眼就認出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