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有人，都被你的父親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威脅過我，並親口承認了這一切……”
吱——
刺耳的剎車聲裡，車子堪堪停了下來。
聶慎霆雙手握著方向盤，表情痛苦地垂著頭，久久無法抬起。
宅子裡燈火通明。所有的燈都亮著。
但是所有的屋子都靜悄悄的，看不到一個人影。
偌大的客廳裡，只有聶老爺子一個人坐在沙發裡，像一株垂垂老矣卻仍舊不服輸頑強生長的老樹。
管家山伯揹著手站在他身後，主僕倆都沉默著，空空的宅子裡瀰漫著一層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直到前庭響起了車子駛入的聲音，聶老爺子的神情才動了動，嘴裡喃喃地道：“要變天了。”
山伯的臉上，亦掠過一抹悲涼之色。
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一步步地接近，一步步地，踩在了聶老爺子的心坎上。
噗通——噗通——
老爺子握住手杖的手，微微泛起了灰白色。
從他派去盯著連姝的人告訴他，三少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時，他就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心理準備。
該來的始終會來，所以，他放了所有傭人的假，還找了個由頭，讓少聰把慎行帶了出去，自己端坐屋內，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只是，他感到遺憾的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門口處，終於出現了聶慎霆的身影，他沉著臉，帶著一身蕭瑟肅殺的氣息，大踏步而來。
天邊隱隱有雷聲滾過，大廳裡的氣氛，愈發的沉悶逼仄了。
幾乎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聶慎霆猩紅著眼睛，走到父親的面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為甚麼要這麼做？”
說著，他將那兩份鑑定書扔到了老爺子的面前。
白紙黑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沒有人去撿，彷彿早已知曉，那上面寫的是甚麼。
老爺子手裡拄著手杖，背脊挺得筆直，嘴裡淡淡地道：“慎霆，你是在向我興師問罪嗎？”
聶慎霆對於父親這副樣子失望極了，“爸，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
他幾乎是痛心到極致地在問，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局。
聶老爺子冷冷道：“你既然還叫我一聲爸，自然就應該清楚，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甚麼。”
聶慎霆噗通一聲跪在那兒，右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攥成了一個拳頭。
“就因為聶氏嗎？”他慘然而笑，“就因為所謂的門當戶對嗎？難道大哥的前車之鑑，還不足以讓你幡然醒悟嗎？”
“我不得不這麼做，”聶老爺子長嘆一聲，神色苦澀道：“慎霆，我是為你好。”
口口聲聲為他好，打著這樣所謂的愛的幌子，背地裡，卻做著那樣齷蹉不堪的事，傷害著他和他愛的人，這也是為了他好？
“爸，”他失望極了，也痛心極了，“為甚麼你到現在都還這麼執迷不悟？為甚麼你非要把你的兩個兒子逼到你的對立面去？我們要讓我們恨你？”
小兒子的質問，一句句，一聲聲，彷彿一柄柄銳利的劍，直直地插入了老爺子的心臟裡，疼得他痙攣起來，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也爬上了一絲痛苦之色。
他沉默半響，才喟然道：“慎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這個世界上，你要哪個女人都可以，我也可以不計較身份門戶的差別，但這個人，唯獨不可以是連姝。”
聶慎霆絕望了。
他盯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地，椎心泣血地道：“就因為她是秋如水和白頌朗的女兒，就因為，你是她的殺父母仇人嗎？”
天邊一道驚雷劈下來，炸得聶老爺子魂飛魄散，老臉瞬間變得煞白無比。
他猛地站了起來，震驚地盯著聶慎霆，手杖指著他，舌頭打卷，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你……”
就連他身後默默佇立充當隱形人的山伯，此刻也驚得瞪圓了雙目，一臉的不可思議。
當年這件事情他們做得這麼隱秘，三少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怎麼知道的？”聶慎霆臉色慘白，緩緩地從地上起身，迎著父親震驚的目光，他慘然而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爸，你當真以為，當年的事，你做得那麼隱秘，完全沒有人知曉內情嗎？”
老爺子一屁股坐在了沙發裡，此刻，精氣神全都被抽掉，整個人都頹廢消沉了下來。
苦心隱藏了多年的秘密，此刻終於被挖了出來，他內心的醜陋，終於徹底地在兒子面前曝光，老爺子乾瘦的臉頰抖動了起來。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的？”他問。
嗯，所有的真相，通通都揭曉了，暴風雨要來了……
聶慎霆眼裡已有了淚，“白氏夫婦被害後不久，我就悄悄潛回了國內。那時候，你的人屁股還沒有完全擦乾淨，我循著那些蛛絲馬跡，很快就查到了你的頭上。只是我沒有想到，這種喪心病狂的事，竟然是我的父親做出來的。兩條人命，說沒了就沒了。聶榮光，你怎麼會那麼狠毒？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你竟然會到要了他們夫婦命的地步？白頌朗當年可是你最得意的門生啊，他那麼信任你，那麼愛戴你，你讓他娶秋如水，他也娶了，他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情，為甚麼你最後還要取他的性命？秋如水又有何辜？她不過是愛錯了人，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而已，她只是個女人啊，一個可憐的，失去了愛的女人而已，你怎麼可以對她下這樣的狠手？午夜夢迴，你就不怕他們夫婦來找你索命嗎？”
“我也不想的，”提到往事，老爺子的神色也很痛苦，“當年，我的確是太殺伐果斷手段暴虐了一些。可是我那麼做，也是被逼的，如果秋如水嫁給了白頌朗，能本本分分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倒也罷了，我也可以繞她一命。可她偏偏不知足，頌朗對她那麼好，她還要私底下去找慎行，兩個人糾纏不清，每次看到慎行冷落清芳，看到清芳哭得那麼可憐的樣子，我對秋如水的恨就越發濃烈。我希望慎行能回歸家族，希望他不要再跟這個女人藕斷絲連，可是他卻告訴我，他控制不了他的心。他的人可以給清芳，心永遠都是秋如水的。”
聶慎霆只覺得指尖發冷：“就因為這樣，你要殺了秋如水？那白頌朗呢？他又做錯了甚麼？”
聶榮光閉了閉眼，慘然道：“頌朗沒有做錯甚麼，我也不會只是因為這樣而要了秋如水的命。這大概就是命吧，本來秋如水懷孕後，已經收了心，安分地跟頌朗過日子了。慎行也和她斷了來往，一門心思撲在了公司裡。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應有的軌跡，可造化弄人，六年前，頌朗一次酒後失言，吐露了當年他娶秋如水的真相……”
當年，秋如水和聶慎行愛得濃烈，儘管遭到了聶家的反對，依然義無返顧地想要在一起。
於是，為了斷絕兒子的念想，聶榮光安排白頌朗刻意接近了秋如水。
尤清芳趁著約秋如水出來談判的功夫，給她下了藥，並把她帶進了白頌朗的房間裡。
白頌朗早年是混黑社會的，受過聶老爺子的恩惠，對他很是敬重，對他的話幾乎言聽計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