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慎霆皺起了眉頭,“怎麼會突然暈過去?”
管家道,“聶忠說,大少爺早上起床的時候咳了好多血,然後就一頭栽倒在地了。嚴醫生說,大少爺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聶慎霆抿了抿堅毅的唇角,大步走進聶慎行的房間。
偌大的房間裡,聶老爺子拄著手杖,坐在沙發裡,面沉似水,嚴醫生正在跟他輕聲說著甚麼。
聶慎霆走進來,開口問道:“大哥怎麼樣了?”
嚴醫生無奈地搖搖頭。
聶老爺子看到他,神色艱澀道:“慎霆,去看看你大哥吧。”
聶慎霆走到床邊,看到聶慎行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著,臉色蒼白如紙,看上去毫無生氣的樣子,眉心不禁緊緊地蹙了起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心下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雖然氣息很微弱,但至少,他還活著。
“嚴醫生,大哥甚麼時候能醒來?”他問。
嚴醫生慚愧地搖頭,“三少,恕我醫術淺薄,我也不知道大少爺甚麼時候能醒過來,這就要看自己的意志力了。看他的求生意識是否強烈。”
求生意識?聶慎霆苦笑,大哥現在,只怕對生活早已喪失信心了吧?
嚴醫生道,“你們可以想想辦法,看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激起大少爺的求生**,比如,他有甚麼想見的人,有甚麼未了的心願……”
想見的人?未了的心願?聶慎霆心裡一動。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讓大哥想見的人,還有他想完成的心願,那麼,就只有一個了。
一直不能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相認,聽她叫自己一聲爸爸,這是大哥的遺憾。
如果連姝能回來,是不是就可以刺激起大哥的求生欲了?
聶慎言得到訊息,匆匆趕到的時候,在門邊,剛好聽到了嚴醫生的這句話。
同樣的,她的腦子裡第一閃過的,就是連姝這兩個字。
她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進來,“爸,慎霆,大哥怎麼樣了?”
聶老爺子和聶慎霆都沒有說話,但是表情都很難看。
聶慎言心裡一沉,大哥這次,是真的挺不過去了嗎?
她走到聶老爺子面前,急切地道:“爸,您也聽到嚴醫生說的了,不如我們把……”
把連姝接回來的字樣還沒說出口,聶老爺子已沉聲打斷了她:“慎言,你跟我來一趟。”
聶慎言也意識到自己太過心焦,差點失言了,畢竟,弟弟慎霆還在現場呢。
於是她看了病床上的聶慎行一眼,默默地跟著老爺子走出了房間。
聶老爺子的書房裡,聶慎言低著頭,像個孩子一樣被老爺子訓斥著:“慎言,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沉不住氣?剛才那種場合,是能隨便說話的嗎?”
聶慎言羞愧:“對不起,爸爸。”
聶老爺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也是關心則亂,你大哥這一病倒,大家都亂了方寸。可是越亂,我們越要沉住氣,否則就前功盡棄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把控了局面,怎麼能自亂陣腳,讓一切回到原點呢?”
聶慎言眼裡已有了淚花,“可是大哥怎麼辦?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一睡不起嗎?”
聶老爺子喃喃道:“如果這是他的命,我們也只能認命了。為了整個聶家,他的付出,值得。”
聶慎言心裡苦澀,“爸爸,這對大哥不公平。他這一生,吃的苦太多了。”
聶老爺子淡淡道:“生為聶家人,誰都不容易。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職責。”
聶慎言還想再說甚麼,老爺子已阻止了她:“記住,慎言,跟誰都不要提起,連姝是我們送走的。尤其是在你弟弟面前。”
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道:“如今這局面,我們得來實在不易,慎霆能收心,回歸家族,已是最好的結局,我不喜歡再生波瀾。”
聶慎言咬了咬唇,“哪怕這暫時的平和穩定,是犧牲了大哥父女最後的相認機會,也在所不惜嗎?”
聶老爺子冷冷道:“我說過,為了維護家族利益,為了有利於公司的穩定,我們甚麼都可以付出,甚麼犧牲都能接受。”
聶慎言哽咽,“爸爸,這太殘忍了。”
聶老爺子語氣更加冷毅:“這是我們的使命,我們別無選擇。”
聶慎言捂著嘴,幾乎哭出聲來。“可是,不管怎樣,連姝也是我們聶家人,總不能一直流落在外吧?”
老爺子淡淡道:“正因為是我們聶家人,所以,她才更有責任維護家族和平。她在外面,比回來要好。畢竟她的身份見不得光。”
門外,聶慎霆木雕似的站在那裡,薄薄的堅毅的唇角緊緊地抿在了一起。
他早就猜到了,連姝不會憑空消失的,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幫她,否則,她一個女孩子帶著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又能去哪裡?而且,還能消失得這麼徹底,讓所有人都找不到?
果然,這背後,真的是自己的父親插了一腳,而且,還有他的好二姐的功勞。她也插手了。
他們都瞞著他,寧願讓大哥死不瞑目,寧願維持這虛偽的和諧假象和家族面子,也不願意讓連姝回來認祖歸宗。
這一刻,他看不到所謂的血肉親情,看到的,只有令人髮指心寒的利益衝突,和人性的自私和劣根性。
這個家,他還有甚麼可以留戀的?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大踏步地朝樓下走去。
剛走出聶家的大門,手機忽然就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螢幕上是一個陌生的來電。
這是他的私人號碼,能打到這個電話上來的,不可能是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就劃開了接聽鍵:“你好哪位?”
那頭,一個久遠而又熟悉的女子聲音,幽幽地穿過電波,清晰無誤地鑽入了他的耳中:“聶慎霆,好久不見……”
聶慎霆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
那一刻,世上所有的萬事萬物悉數都不存在,耳邊,只有那把清麗的聲音,像暮鼓晨鐘,一聲聲的,靜靜地迴盪……
時值盛夏,樹木蔥蘢,花開似錦,空氣中暗香迂迴,沁人心脾。
聶慎霆從車上下來,站在院子裡高大的法桐樹下,一時間,竟有幾分近鄉情怯的裹足不前。
明明是天天都住的房子,明明是熟悉無比的場景,可此刻,一草一木落入眼中,卻有一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八月清亮的陽光透過法桐的葉子縫隙灑落下來,調皮地灑落在花圃裡那些開得燦爛的英倫玫瑰上。
靠近二樓露臺的那株海棠樹,林花早謝了春紅,樹上結出了一枚枚青澀的果子,掩藏在枝丫之間,恍恍惚惚的,他彷彿看到一對男女靠著露臺在擁吻,漫天花雨給他們做陪襯,他們就在那明媚的春光裡,在那和煦的春風裡,吻得難分難捨,纏綿到不知今夕何夕。
他下意識地上前了幾步。
管家趙媽看到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三少,您回來了?”
聶慎霆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小姐呢?”
趙媽道:“在樓上。”
話音未落,就見男人風一樣的消失在了眼前,直奔二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