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苦笑道,“找過的,我讓餘松去找過,但是餘松說,他拿了我給的地址找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搬家了,不住那兒了。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搬去了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
說著,老太太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惆悵之色,“我可真是想念丫丫那丫頭啊。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她都已經是當媽的人了,可還是拉著我的手,像個孩子似的哭得稀里嘩啦。她叫我吳媽媽,我也是一直把她當親閨女一樣待的。這麼多年了,我老婆子真是想她呀。”
說到這裡,吳老太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連姝能理解這種感情,就如她和連老太太一樣,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從小帶大的情分,是怎麼也割捨不斷的。而且聽老人的意思,那個叫丫丫的也是個重感情的,她握住老人的手,道:“奶奶,那個阿姨一定是去了國外,不然她怎麼可能不來看您呢?你放心吧,等她從國外回來了,就一定會來看您的。”她只能這樣安慰老人了。
“但願吧,”吳老太嘆口氣道,“我就是怕她有個甚麼三長兩短的。她那丈夫對她雖好,但終歸是個不省心的。當年,又發生過那樣的事,鬧得整個雲城都人盡皆知的,我是擔心她過得不好……”
老太太話留了半截沒說,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連姝不好問人**,只道:“好人有好報,奶奶,丫丫阿姨一定會好好的。”
怕吳老太傷心,對病情不利,連姝便岔開了話題,沒再繼續說這個。
她在餘家逗留了一個下午,離開的時候,正碰上餘松出車回來。
餘太太道:“餘松,你送送小姝。”
連姝忙道,“不用了,也沒幾步路遠。”
餘太太朝兒子使個眼色,笑吟吟道:“還是送送吧,順便,幫我買瓶醬油回來。”
連姝:“……”這拉郎配拉得也太明顯了。
但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好再拒絕了。於是,她和餘松默默地往外走。
走了一截路,餘松道:“小姝,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連姝愣了愣,“生氣甚麼?”
餘松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氣我媽愣撮合我們倆。”
連姝笑了,這愣頭青也看出來了,他媽在愣撮。
“沒,”她道,“你想多了。”
餘松點點頭,“你沒生氣就好。”說明他還有機會。
連姝今天卻不想跟他說這個,她問道:“餘松,你去過雲城嗎?”
“雲城?”餘松愣了下,點頭,“去過一次。”
“甚麼時候?”
“大概是三年前吧,怎麼了?”
“沒甚麼,”連姝道,“今天吳奶奶說起她以前在雲城的故人的事,很傷感,所以我才問你的。”
“哦,”餘松神色黯然道,“奶奶一定是又想丫丫阿姨了。”
連姝道,“我聽吳奶奶說,你按照地址找過去的時候,那家人搬走了?是去國外了嗎?”
餘松臉色微微一變,良久,才甕聲甕氣地道:“不是。”
連姝心裡一動,敢情這其中還另有隱情?餘松並沒有把實情告訴吳老太?
“那你為甚麼要跟吳奶奶說他們搬走了?”她好奇地問。
餘松苦笑一聲,道:“小姝,丫丫阿姨其實已經過世了……”
“啊,是這樣,”連姝恍然,“你是怕吳奶奶受打擊,所以才騙她的?”
“嗯,”餘松點頭,“丫丫阿姨每年都會來看奶奶一次,有時候是她自己來,有時候是她們兩夫妻來。一直延續了十幾年。我們家也都習慣了有這個親戚的存在。可是從五年前,丫丫阿姨就忽然不來了。我們家人都很擔心她,奶奶也時常唸叨,懷疑丫丫阿姨是不是出了甚麼意外。到三年前,奶奶實在是放心不下,便讓我去雲城看看。我到了雲城才知道,原來丫丫阿姨和她老公都去世了……”
連姝怔了怔,“兩個人都去世了?”
“是,”餘松神色有些黯淡,“聽說是死於非命,被生意場上的仇家給害了。”
連姝愣了半響,才道:“那他們家其他的人呢?”
餘松道,“丫丫阿姨還有個女兒,但她從來也沒有帶過來過,我們也都沒有見過她。阿姨兩口子出事後,她的女兒也不知所蹤了。我怕奶奶聽到這個訊息受不了這打擊,所以才一直瞞著她。”
雲城。五年。夫妻死於非命。女兒不知所蹤。這些關鍵字串起來,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連姝被網在其中,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一把抓住餘松的手,隱忍著所有的情緒和突突直跳的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你的丫丫阿姨,她,叫甚麼名字?”
餘松見她神色突然有異,一時有些呆住,“小姝,你怎麼了?”
“回答我,”連姝的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他的手臂裡,哀求似的道,“告訴我,她叫甚麼?”
餘松儘管很詫異,但還是如實回答道:“秋如水。”
秋——如——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連姝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來的複雜和怪異,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最後,所有的情緒悉數化成了一連串的苦笑。
誰能想到呢,萍水相逢認識的街坊,竟然會是親生母親的奶孃!
世界真小啊,兜兜轉轉的,還是這些人和事。她逃離雲城,來到江城,不想,遇到的還是故人。
一時間,她內心情緒奔湧如潮,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餘松被她怪異的臉色嚇到,忍不住問道:“小姝,你怎麼了?”
連姝好不容易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說了一句“沒甚麼”,然後轉過身,快步地離開了那裡。
留下餘松一個人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是夜,連姝一個人抱膝坐在床上,手裡摩挲著一支籤。
那是那次聶慎霆陪她回月亮灣老家,在月老祠求的,一支下下籤。
當時,解籤的大師說籤文顯示他情路多舛,怕是終難如願。那時她心裡已有芥蒂,對這支籤文始終耿耿於懷。
沒想到一語成讖,她和聶慎霆,果真走到了盡頭。而且是以那樣一種不堪的方式。
這支籤,當時聶慎霆不以為然,給扔了,但她後來又偷偷撿了回來,並且帶回了雲城,不知道是甚麼心理,或者,是為了要印證這簽到底靈不靈吧,所以一直沒有丟掉。
她從雲城離開後,求婚戒指,聶慎霆送她的所有禮物,她通通都留下了,卻唯獨這支籤,因為被壓在了箱子底下,而被帶到了這裡,她整理衣物的時候才發現。或許有些事,冥冥之中早已註定,而他們,都不過是老天爺手裡的棋子,任意擺弄而已。
情路坎坷,終難如願。想起解籤大師那悲天憫人的目光,連姝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又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一夜。
天一亮,她就迫不及待地下床洗漱,跟奶奶和翠兒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
她在巷頭的那家粥店買了吳老太最喜歡喝的雜糧粥,然後直奔餘家而去。
餘氏夫婦去店裡忙活了,餘松還沒出攤,他和吳老太兩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點。
“吳奶奶,我過來看看您好點了沒有。”連姝進門,甜甜地笑道。
吳老太看到她,開心道,“小姝,你來了?我好多了,看,都能自己下床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