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半年前,她明顯瘦了,也黑了。不知道這些日子,她都是怎麼過來的,她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的美麗動人,只是,眉宇之間卻多了濃得化不開的哀愁,而這樣的憂思,這樣的哀愁,根本不應該在一個才22歲正值青春妙齡的女孩子身上表現出來。
他的小姑娘,受了那麼多的苦,遭了那麼多的罪,年紀輕輕,已體驗過世間最殘酷的愛恨情仇,滄海桑田。
天知道他有多心疼。剛剛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恨不得衝上去,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已經沒有了這種資格。
不管他們曾經是如何的相愛,如何的親密無間,可現在,他們已是兩條再也不能交織的平行線。
叔叔和侄女。多麼可悲的關係。所以,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終於遏制了自己衝上去的衝動。
現在的他,只能眼睜睜地坐在車裡,看著她,一步一步,在人生的軌道上,艱難地走著。
也只能這樣看著她,無法前進一步。因為再進一步,無論是她,還是他自己,都將萬劫不復,墮入痛苦的深淵。
而傷口,唯有自己一個人,在無人的角落裡,暗自舔袛,黯然傷神。
元明從後視鏡裡看他,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情字傷人啊。三少和連小姐也不知道得罪哪路神仙了,要經歷這樣的苦難和折磨。
看三少這樣子,明顯放不下連小姐,可是他們兩個,一個是叔叔,一個是侄女,怎麼可能還能在一起?
要怪,也只能怪老天爺捉弄人了。唉。
“三少……”他忍不住開了口,剛想說甚麼,聶慎霆已淡淡的打斷他,“去查查剛剛送她來的那個男人。”
元明訝然,不明白他要做甚麼。不是說好了只來看一眼嗎?怎麼還查起人的家底來了?
聶慎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沉默了片刻,才聲音沙啞地道:“我要知道,那個人是否身家清白,夠不夠資格跟她在一起。”
元明明白了。心裡暗歎了一口氣。
畢竟那樣深愛過,真的要放下,談何容易?
這一刻,從來沒有戀愛經歷的元明,似乎也有了傷春悲秋的憐憫。
連姝上完課回到家,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漫天。
她換了身衣服,帶著翠兒,推著老太太,去吳奶奶家。
剛才回來的路上,她已買了蛋糕和禮物,畢竟是給老人家過生日,總不能空手去。
餘家並不遠,跟連姝住的地方僅隔著兩條巷子,很快就到了。
餘家四口人,吳奶奶和兒子兒媳同住,孫子餘松還沒有成家,也跟他們一起住。吳老太太和連姝投眼緣,餘氏夫婦又沒有女兒,餘松又喜歡連姝,因此,對於她們的到來,餘家人給與了莫大的熱情和歡迎。
吳奶奶看到連姝,更是親暱地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兒,一個勁地道:“你看看你這丫頭,來就來了,還帶甚麼蛋糕啊,你叔叔阿姨都給我買了蛋糕了,你這又破費了,多浪費。”
“不浪費,”連姝笑著道,“奶奶,祝你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吳老太笑得開心極了,“瞧你這張小嘴兒,可真甜。”
大家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飯,又給老太太唱了生日快樂歌,吹了蠟燭,吃了蛋糕,然後圍坐在一起聊天。
吳老太一個勁地對連老太太說:“老姐姐,你有福了,有個這麼漂亮又能幹的孫女兒。”
連老太太也笑道,“我的孫女不就是你的孫女嘛,姝兒可是一直都念著你對她的好呢,說你啊,對她比我這個親奶奶還好呢。”
“真的嗎?”吳老太開心地笑,“那我豈不是賺到了?白撿了一個孫女?”
連姝坐在她們中間,被兩個老人家左一句又一句的誇著,很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咳咳,”餘太太這時給吳老太使了個眼色,嗔怪道:“媽,連姝要是成了您孫女,餘松可怎麼辦?”
“哎呀,”吳老太一拍頭,恍然大悟,“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餘松在一旁給大家切著西瓜,一張端端正正的國字臉上拂過一抹不好意思的暗紅之色。
吳老太親親熱熱地拉著連姝的手,關切地問:“小姝啊,認識你也有這麼長時間了,吳奶奶還沒有問過你,你有物件了沒有啊?”
來了,終於還是說起這個話題了。連姝心裡嘆氣,就知道這頓生日宴可不是普通的生日宴。
她硬著頭皮道:“還沒有。”
“沒有好,”吳老太開心得滿臉開出了黃菊花,然後又笑眯眯地問:“你看我們家餘松怎麼樣?有沒有入你的眼?”
從認識餘家人的第一天起,她就看了出來,餘家有意撮合她和餘松,吳老太更是屬意她做自己的孫媳婦,平時話題也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這方面扯,但從未像今天這樣開誠佈公過,看樣子,餘家人似乎已打定主意要將她和餘松湊成對了。
吳老太問得這麼直接,她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直接了當的拒絕吧,又怕傷了大家的心,破壞了這麼好的氣氛。
可是不拒絕吧,又過不了自己的心那一關。一時間有些頭疼,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連老太太。
連老太太接收到孫女的求助,微微笑了笑,對吳老太道:“老妹子,餘松這孩子憨厚實在,我看著也喜歡,只是我家姝兒剛結束一段感情,一時心裡還調整不過來,你再容她一段時間,等她從上一段感情裡走出來了,咱們再說別的,好嗎?”
連姝沒想到老太太直接就把她的底兒給兜出來了,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餘家人更是沒想到連老太太會這樣坦承,不由有些赧然。
吳老太忙不迭道:“是我們太唐突了,老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們也是太喜歡小姝這丫頭了。您別介意。”
“不會。”連老太太微笑道,“有你們這麼好的人家喜歡小姝,是她的福氣,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介意。”
吳老太道,“那這事兒咱就先不談了,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餘松一聽,心裡就有些失望。從見到連姝的第一眼,他就喜歡上了,做夢都想跟她在一起。但是連姝對他很客氣,似乎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今天他載她一程,晚上她就買了許多禮物過來,等於變相的把車錢給他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優秀,只是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計程車司機,入不了她的眼,卻原來,她是剛跟前男友分手,搬到這裡來,是來療傷的。
難怪總覺得她藏著心事,很多時候都在強顏歡笑。有時候跟她說話,她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看樣子,她還是忘不了前任。
一時間,他竟有些嫉妒起那個男人來了。
在餘家又逗留了些時候,連姝和奶奶便告辭回家。
餘松推著連老太太,將她們送到家門口,看到翠兒推著老太太進了屋,他這才遲遲艾艾地對連姝道:“小姝,今天我奶奶的話,你別在意。她老人家也是太喜歡你了。”
連姝笑了笑,避開這個話題,“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餘松眸中掠過一抹黯然,他點了點頭,雙手插兜,悶悶不樂地轉身走了。
連姝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這才回身,將大門關上。
這一晚她睡得並不安穩,總是翻來覆去地做噩夢,一個接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