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著咳著,他的臉色就變了。
然後,他慢慢地攤開了那張帕子,聶慎言看到,那帕子上,竟然有好大的一灘血跡。
鮮紅鮮紅的顏色,刺激到了她的眼睛。
“大哥!你吐血了?”她頓時魂飛魄散,驚得三魂去了兩魄。
聶慎行迅速地將帕子收起來放在懷裡,臉色很鎮定,“別大驚小怪的,不就是咳了點血。”
聶慎言震驚地盯著那帕子,臉色慢慢地變得蒼白起來。“大哥,這種情況有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聶慎行依舊神色淡淡的,似乎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沒甚麼大事,你別告訴父親,讓他老人家擔心。”
聶慎言鼻子一酸,差點要落淚,“大哥,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們?為甚麼要一個人承受這些?”
“告訴你們又能怎樣?”聶慎行苦笑道,“我的病我自己清楚,連醫生都無能為力,告訴你們也只能平白讓你們擔心。”
“大哥……”聶慎言哽咽,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聶慎行望著這明媚的春光,神色惆悵地道:“只是可惜啊,這樣好的春色,恐怕也看不了多久了……”
聶慎言聽著兄長這包含遺憾和悲切的聲音,心頭哽塞,卻是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聶慎行又喃喃道:“人固有一死,我早有心理準備,能早點去見故人,也是一大好事。唯一的遺憾,是未能聽到小姝叫我一聲爸爸。”
這段時間,他也派了人到處找連姝,可是,始終沒有訊息。
茫茫人海,芸芸眾生,一個人要藏起來,找到她談何容易?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剛剛才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女兒,還是跟他最心愛的人生的,可是還沒等到他們父女相認,他就要這麼走了,人生最大的不幸,莫過於此。難道,他真的要帶著這個莫大的遺憾進棺材,連女兒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她一個女孩子,還帶著個癱瘓的奶奶,未來的日子,她要怎樣度過?她會怎樣地辛苦?想他枉為人父,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真是世間最大的諷刺。
水兒,我真是愧對於你啊。聶慎行心裡這麼想著,便覺得心臟的位置又隱隱作疼起來了。
“大哥,你別這樣……”聶慎言看到兄長這傷心欲絕的樣子,也忍不住淚溼眼眶。
聶慎行神色悲涼地,喃喃地道:“我知道她短時間內不會接受我,我也不敢奢求她能接受我,畢竟,把她從小撫養長大的連老太太也是因為此事而發病的,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我也沒有臉面去要求她甚麼。可我已沒有太多的時間來等她開口了。就算她不肯叫我一聲爸爸也沒關係,我只想在臨死之前,還能再見她最後一面。可是這孩子心怎麼就那麼狠呢?連聲招呼都不打,說消失就消失了,而且一藏就藏這麼隱秘,我怎麼找也找不到她。慎言,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
聽到這些話,聶慎言再也忍不住淚溼了眼眶。
她咬了咬牙,好似下了甚麼決心,終於說了出來:“大哥,我知道連姝在哪裡!”
聶慎行一驚,看著妹妹篤定的眼神,徹底怔住了。
江城市。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水鄉小城。
一條青石小巷,兩側青瓦老屋,細雨飄搖,屋簷滴水。
小巷的那頭,一位撐著油紙傘的白衣少女逶迤而來,帶來了濃郁的江南風,彷彿一副雋永的煙雨水墨畫。
小巷的這頭,一輛低調的勞斯萊斯幻影裡,聶慎行坐在後座,目光從車窗裡望出去,視線落在了女孩子的身上。
瘦削,蒼白,纖細,苗條,他的女兒,從一個明眸善睞巧笑倩兮的活潑少女,變成了一個垂眉斂目結著一身哀愁的丁香姑娘。
而這一切,都是命運這一雙翻雲覆雨手,生生地將所有的局面改變。
聶慎行眸光苦楚地看著連姝撐著傘從他的車前經過,身影沒入到了濛濛的煙雨裡。
“大少爺,要跟上去嗎?”開車的聶忠轉過頭來問。
“不必了。”聶慎行苦澀地道,“回去吧。”
他不認為這個時候她願意看到他,知道她在哪裡,還安好,就已足夠了。他還有時間,還可以再來看她。
“咳咳咳咳……”他用帕子捂著嘴,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車子緩緩開走,小巷的拐彎處,連姝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口,收起了傘,開門走了進去。
兩進的房子,帶著一個小小的天井,房屋的特色很有南方小城的特色,一個十六七歲的傭人模樣的女孩子正在前屋裡擦桌椅。
看到她,女孩子笑著迎上來:“連姝姐,你回來了?”
“嗯。”連姝點頭,把溼噠噠的雨傘和小挎籃子遞給她,問:“翠兒,奶奶今天怎樣?”
翠兒朝屋裡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道:“還是老樣子,坐在窗前發呆,也不知道在想甚麼,問她也不說。”
連姝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走進屋裡,連老太太坐在窗前的輪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毛毯,出神地看著窗外屋簷下的細雨紛紛。
“奶奶。”連姝走過去,在老太太身前蹲下身子,仰起臉笑著問:“聽雨哪?”
“姝兒,你回來了?”老太太收回視線,落在孫女的臉上:“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連姝道:“吳奶奶留我多說了會兒話,這不就回來晚了,奶奶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你吳奶奶這幾天身體怎麼樣?”
連姝道:“挺好的,就是腿腳一到了下雨天就有點隱隱作疼。”
連老太太點點頭:“風溼腿,是這樣的,見不得陰雨天。”
吳奶奶是她們搬來之後認識的一個當地街坊,年紀跟連老太太差不多大,腿腳也有些不便,連姝推著連老太去公園裡散步的時候遇到了被孫子推著同樣來散步的吳老太,兩個老太太一見如故,談話很是投機,吳老太的孫子年紀跟連姝差不多大,老太太經常讓孫子給連家祖孫送點吃的來,初來乍到的,連姝也不好拒絕人家的好意,於是投桃報李的,也偶爾給他們送點點心吃食之類的,兩家的關係便走得近了些。
吳老太的腿膝蓋早年受過傷,落下了風溼的毛病,偏偏此地多雨,隔三差五地下一場小雨,對於一個老人來說,也是難捱。
連姝熟練地給連老太太捏著腿腳和手,做康復訓練,一邊問:“奶奶,你今天感覺怎樣?有沒有好點?”
連老太太搖頭,神色黯然道:“丫頭,別費心了,奶奶也就這樣了,這以後就成一個廢人了,拖累了你,奶奶心裡很不好受。”
連姝將臉貼到老太太的腿上,喃喃道:“奶奶,您千萬別這麼說。這世上,我只剩下您一個親人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的,長命百歲呀。”
連老太太溫柔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心裡不禁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孫女為甚麼忽然要從雲城搬走,就像當年,她也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從月亮灣搬到雲城一樣。
但是,她疼愛孫女,孫女也是她在這個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了,她做甚麼,她都無條件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