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其實我又何嘗不是?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都沒有逼她,父親更是沒有任何動作。慎霆,你要相信我,她是我的孩子,我心疼她,比誰都想認她,又怎麼可能逼走她呢?如今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比你焦急,你知道嗎?”
聶慎霆坐在那裡,佝僂著背,雙手捂著臉,良久,再不發一語。
聶慎行只好嘆了口氣,道:“父親很擔心你,讓我過來看看你。慎霆,其實小姝離開一陣子也好,畢竟出了這樣的事情,大家都需要有個適應的過程。等過陣子,大家都冷靜下來了,我會派人去找她的。不管怎樣,她都是我的女兒,我也不可能讓她流落在外的。”
他起身,走到露臺上,手指有些顫抖地點燃了一根菸。
青煙嫋嫋中,那張俊逸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來。
叔叔。侄女。這是多麼可笑而又可悲的關係啊。
他苦苦地笑了起來。笑聲淒涼,不忍聽聞。
聶慎行在他身後佇立良久,才神色黯然地,默默地離開了。
聶慎霆在露臺佇立了良久。
這個晚上有風,吹起了窗臺上的白色紗簾,在風中搖曳,若隱若現。
夜風帶來一抹英倫玫瑰的花香,也帶來一陣沸沸揚揚的海棠花雨。
他怔怔地望著那些風中飄零的花瓣,下意識伸出手去接,花瓣飄落在了他掌中。
小姝曾經說過,她很喜歡這個房子,因為這個房子裡,有她最喜歡的英倫玫瑰和海棠花,還有那參天的法國梧桐。
可是現在,她連這個地方都不要了,毅然決然地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過得這麼樣。
他低頭凝視著那些粉白的花瓣,恍恍惚惚之中,耳旁又響起了她清脆的聲音:慎霆,你知道海棠花為甚麼開得這麼美,卻沒有香氣嗎?
他記得,那是某日的傍晚,他們兩個人也是這般佇立在露臺,相擁著,連姝歪頭笑著問他。
當時,他搖頭,說:“不知道。”
海棠無香,這似乎是歷來大家的一個認知,好像還沒有人真去追究一下,為甚麼這麼嬌美的花兒卻不似別的花兒那麼有香氣。
連姝道,“其實呀,這其中還有個典故呢,還是一個將錯就錯的故事……”
“將錯就錯?”他好奇,倒不知道還有這個說法。
連姝笑了笑,當下娓娓道來:“傳說在玉帝的御花園裡有個花神叫玉女,因為嫦娥溫柔又漂亮,玉女與嫦娥就成了好朋友,並經常到廣寒宮去玩。有一次,玉女看見廣寒宮裡新種了十盆奇花。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仙花,小花數朵簇生成傘形,甚是奇巧可愛。花蕾是紅色的,花朵兒卻是嬌羞的淡紅色。花枝上還結著果實,長長的橢圓形、黃黃的顏色。花兒和果兒都散發出濃郁的香味,實在逗人喜愛。”
“玉女想到玉帝的御花園中甚麼花兒都有,唯獨沒有這種花。因此請求嫦娥姐姐送她一盆,好拿回去栽種在御花園裡。但是嫦娥卻搖搖頭說,這是王母娘娘的花,是如來佛特意為慶賀王母娘娘的壽辰,派人從天竺國送到廣寒宮來的。因為這花耐寒,所以才種在廣寒宮中。玉女連連請求,只說廣寒宮中花兒這麼多,少一盆也沒甚麼關係,王母娘娘也發現不了的。嫦娥經不住玉女這麼姐姐長姐姐短的直央求,就答應了。”
“玉女好不容易說服了嫦娥,得到了這盆馨香迷人的奇花,高興地捧起花盆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謝謝!謝謝!’不想剛剛走到廣寒宮門口,迎頭就碰上了王母娘娘。她一見玉女手捧著天竺國送來的仙花,一邊嘴裡直道謝,便明白嫦娥一定私下將她的花兒拿去送人,因而怒氣沖天地訓斥嫦娥膽大妄為。而且,她邊說邊奪過玉兔的石杵,將玉女和她手中的那盆花兒一起打下了凡間。這盆花正巧落在一個靠種花為生計的老漢的花園中,老漢有個女兒叫海棠,姑娘的面貌也像花兒一樣美麗。老漢見一盆花從天而降,種花人自然是愛花惜花,便連忙伸手去接,怕有閃失,又忙叫女兒過來幫一把,口中連叫:‘海棠、海棠!’”、
“海棠姑娘聽見了,急急地跑過來,看見爹爹手裡捧著一盆花兒,連叫‘海棠’。便高興地問:‘爹爹,這美麗的花兒也叫海棠嗎?’老漢接住了這盆花,只見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叫不上名兒來的花,聽見女兒這麼一說,覺得這花兒的確和女兒一樣美,就乾脆將錯就錯叫它“海棠花”了。只是海棠花兒雖被愛花的老漢接住了,並且從此培植在人間,但它的香魂卻隨風飄去了。這就是為甚麼海棠花原有天香,如今卻沒有了香味的緣由。”
“是嗎?這說法倒還挺有趣的。”他笑著,伸手去摘一支海棠,想要插於她頭上,結果連姝啪的一下打掉了他的手。
“你這叫辣手摧花你懂麼?”她沒好氣地道,“你摘下它,很快她的生命就消亡了,何不留著它,讓它開得更加燦爛呢?”
他愣了,隨即笑了起來,“看不出來,你這丫頭外表大大咧咧的,內心還如林黛玉般細膩善感啊。”
連姝噘了噘嘴,道:“我知道,往往我們喜歡某樣事物,都會忍不住將它據為己有。就像這花一樣,你看它開得好看,忍不住就想把它摘下來,插到頭上給自己添彩,或者拿回去插到花瓶裡供養起來,可實際上,正因為我們的私心,讓本來還可以開得更加燦爛的花兒提前就開始慢慢枯萎了。這豈不是有悖於我們的初衷?我們本來不是想要它開得更加好看的嗎?所以有時候,喜歡一樣東西,並不一定要據為己有,因為你的喜歡,有可能還害了它。你看,讓它就這麼開在枝頭,多好啊!這就是所謂的遠觀而不可褻玩,與其辣手摧花,不如遠遠地觀賞著它,欣賞著它,讓它帶給我們身心愉悅的視覺衝擊,不是更好嗎?”
他頓時目瞪口呆,她卻一邊心情愉快地欣賞著海棠花,一邊隨口哼起了應景的歌曲:“花開的時候最珍貴,花落了就枯萎;錯過了花期花怪誰,花需要人安慰……”
喜歡一樣東西,不一定要據為己有嗎?所以小姝,我們的命運,其實很早之前就已經註定了嗎?
聶慎霆捂著隱隱作疼的心臟,難過得不能自持。
夜色如水,有情人的悲傷,遮天蔽日地蔓延。
時光如水,一晃連姝離開已經有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聶慎霆日日買醉,夜夜笙歌,完全不顧自己剛剛做過胃出血手術的身體。
聶家人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但誰的話他都聽不進去。
這夜,聶慎霆又在蘭桂坊泡吧。
他已喝得半醉,漆黑的眸子被酒精侵染,愈發迷離,整個人顯得格外的頹廢。
他好似刻意要把自己灌醉,刻意要讓自己醉死在這燈紅酒綠的世界裡一樣。
聶慎霆一仰脖,再一次喝乾了杯中的酒。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小姝。嘆氣一般,他將這個名字溫柔地含在唇邊。
舞池裡男男女女都在瘋狂地扭動,重金屬的音樂震耳欲聾,DJ瘋狂地打著碟,這裡的一切都足以讓人熱血沸騰。
不時有穿著暴露清涼的女子過來搭訕,聶慎霆卻連頭都不想抬。
柳詩雨走進酒吧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聶慎霆。
他自顧自地喝著酒,在這樣喧囂熱鬧的場景裡,他修長的背影無端透出幾分淒涼和落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