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早得了老爺子的吩咐,晚上基本都沒敢怎麼睡,因此元明一吩咐,就趕緊把醒酒湯做好送上來了。
聶慎霆用溫水漱了口,又喝了醒酒湯,還是覺得胃裡火燒一樣的難受。
叫元明他們都退了下去,他去浴室洗了個澡。
一番折騰,已至凌晨四點。
本來一天一宿都沒合過眼,已經很困很困,但剛才洗完了澡,整個人又都清醒了,躺在大床上,卻是一點睡意都無。
眼睛盯著天花板,心在痛,胃也在灼燒。
他索性翻身而起,點了根菸,走到窗前。
尼古丁的作用並不能讓他好受一點,反而,胃裡更加不適。
眉心蹙起,他一隻手摁住疼痛加劇的胃部,一隻手撐著窗臺,隱忍著。
這時,他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深吸了一口氣,他走過去,拿起手機一看,是連姝打來的。
凌晨四點多,她給他打來了電話。
小姝。心裡默默唸著她的名字,他只覺得一顆心都要碎了。
他盯著手機螢幕,眼神掠過一抹痛苦。
終於,還是咬了咬牙,接通了這個電話。
“慎霆,”那頭傳來連姝的聲音,喉頭隱隱有些嗚咽。“他們說我是你大哥的女兒,他們是騙我的,對不對?那個親子鑑定是假的,對不對?”
聶慎霆心頭一痛,幾乎無法發出聲音。
手機緊緊地被他攥在手心裡,因為用力,指關節都有些微微發白了。
“小姝……”他只來得及叫了她的名字,便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慎霆,這些都不是真實的,我只是做了一個夢,對不對?慎霆你告訴我,他們是騙我的,是耍手段故意要拆散我們的對不對?這些都是假的,是不是?”
聶慎霆深深地閉了閉眼,唇邊浮起一抹慘淡的笑容。
“小姝,對不起……”到最後,他只能低低地喃出這幾個字。
他也懷疑過大哥拿來的那份鑑定書的真假,可是後面的那一份,卻是他親手從兩人身上取下的標本,並且讓元明親自送到檢測中心的,盯著他們檢測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存在作假。連姝,真的是他大哥的女兒。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少頃,有低低地極力壓抑的嗚咽聲透過從手機那頭傳了過來,像一根無形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無情而又沉重地鞭笞到了他的心上。
那一刻,他的心彷彿被鋒利的刀子一割,瞬間,疼痛就散到了四肢百骸裡。
“小姝,你別哭,你要堅強,要振作起來,奶奶還需要你的照顧,知道嗎?”
他幾乎是捂著心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有多麼的難過,知道她如今的境況有多麼的無助和艱難,可他卻甚麼也不能做,甚麼都幫不了,連一句安慰,都顯得這麼的蒼白無力。
一夕之間,從天堂掉落地獄,所有的憧憬,全都化為泡影。
世事弄人,大抵,說的就是如此了吧。聶慎霆唇角的笑,慘淡而又絕望。
電話不知道甚麼時候切斷了,不知道是她掛的,還是他自己掛的。
他整個人都有點神思恍惚,床頭燈淡淡的光線裡,他彷彿能看到,此刻,他的小姑娘正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裡,哭得多麼可憐,多麼的無助,多麼的傷心。
“小姝。”他喃喃地,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擁抱她。
可是十指卻抓了個虛無。
橘黃色淡淡的光圈裡,他只看到偌大的房間只有他一個人。
孤單而又寂寥。
他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空空的掌心,眼角眉梢,不盡的痛苦。
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疼,分不清到底是心臟在痛,還是胃部在作怪。
“小姝。”他閉了閉眼,腳步一個踉蹌,高大的身子轟然倒地。
門外的元明聽到動靜,一急之下破門而入。
看到聶慎霆暈倒在地上,他大驚失色,脫口疾呼:“三少……”
寧靜濃黑的夜色裡,救護車破空而來,整個聶宅一片燈火通明。
這個夜晚,註定是個不平常的夜晚,不知道多少人,會徹夜未眠。
聖心醫院。
連姝坐在衛生間的馬桶蓋上,手機被扔到了一邊,她捂著臉頰,淚水從指縫間汩汩而出。
奶奶已經醒了,但已經認不出她了。醫生說是剛生病的緣故,過兩天會好一點。可是不管怎樣,她都已經回不到從前。
而她,也終於被逼著,不得不回到現實。
可是現實也太殘忍了啊,那樣的鮮血淋淋,她怎麼可能受得了?
她只能無助地躲進衛生間裡,將自己的情緒盡情地宣洩,哭得不聲不響。
直到,淚已哭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拖起麻木的雙腿,木然地走出了衛生間。
她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心裡的雜草在瘋長,像枝枝蔓蔓的藤蔓,爬滿了斑駁的牆頭。
奶奶靜靜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床頭連著的機子裡提示著她還有心跳,乍一眼看過去,就像個活死人一樣。
夜已深,護工們也都去休息了,她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的沙發裡,睜著眼睛,坐等天明。
她維持著一個姿勢,就這樣坐著,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曙光漸漸染白了窗欞,窗外,天色慢慢地亮了起來。
清潔工開始打掃,路上的車輛、行人也多了起來,各種響聲也逐漸嘈雜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