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大哥只是知道了連姝是白氏夫婦的女兒,頂多,他連那件事也知道了,所以才反對他們的婚事。
可是他萬萬也沒有想到,他帶來的訊息,竟然是如此的震撼,如此的聳人聽聞,如此的讓人難以接受。
是的,難以接受。
他怎麼可能接受得了這個事實?
連姝是他大哥的女兒,是他的親侄女。
一時間他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心底撲了上來,整個人彷彿墮入了冰窖之中。
連老太太由於情緒太過激動而導致腦出血,雖經過醫生的全力搶救,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半邊身子都已癱瘓,失去了正常的行為能力,以後只能依靠輪椅維持生活,如果照顧得當的話,壽命還有兩三年,如果不當,隨時有可能去世。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連姝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連哭都沒有一聲。
她只是機械化地跟著護士把老太太送到了監護病房,呆呆地聽著他們對她說著甚麼,看著他們的嘴唇一張一翕的,神情木然,整個人像失去了靈魂和思考力。
這一晚上,打擊一連串的太多了,她的意識已經麻木了。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彷彿走到了盡頭,餘下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罷了。
老太太被送到的是聶氏旗下的那家醫院,院裡特地給她們安排了加護病房。
房間裡只有老太太一個病人,醫院得了聶慎行吩咐,還給配了兩名護工。
連姝蜷著膝蓋坐在沙發裡,神色木然地望著護工在老太太的床前忙活,眼前的世界,都成了黑白色。
她沒有哭,也沒有掉眼淚,就像一個沒有意識沒有思維能力的木頭娃娃,看著讓人心疼和憐惜。
醫生護士皆暗歎了幾聲,叮囑護工護理好老太太,有甚麼動靜再叫他們,然後再朝連姝投去了憐憫複雜的一眼,便魚貫出了病房。
連姝雙手抱膝坐在那裡,臉頰深深地埋了進去,單薄纖細的身形一動也不動。
她維持這個姿勢維持了一個下午,直到夜色浸染上了窗欞,黑夜終於來臨。
一雙穿著男人皮鞋的腳停留在了她的面前,然後,她的雙臂被人用手扶住。
她慢慢地,茫然地抬起頭來,看到了聶慎霆那雙充滿了悲憫和痛楚的眼睛。
“慎霆。”她嗓音乾乾地道,“奶奶還沒有醒過來。”
“我知道。”他強忍著心頭奔湧的情緒,道。
“醫生說她是腦出血,半邊身子癱瘓了。”她又說。
“我知道。”他依然如是說。
“慎霆。”她忽然古怪一笑,道:“他們說我是你大哥的女兒,你說可笑不可笑?”
聶慎霆喉頭哽咽,雙手微微顫抖,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一句話。
忽然手上一沉,連姝整個人已昏倒在了他的懷裡。
她強撐了一個下午,終於再也撐不過去了。
“小姝……”
她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都是白茫茫的大霧。
她孤身站立在白霧裡,看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出路。
她緊張,擔心,焦灼,害怕,恐懼……
種種情緒糾纏著她,她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
“有人嗎?”她在霧裡大喊,可沒人回答她。
這是哪兒?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她奔跑,尋找,可始終走不出那團迷霧。
她越來越冷,越來越害怕。
她試著撥開那白霧,試著找尋來時的路。
終於,白霧散盡,眼前豁然一片開朗。
不遠處,白氏夫婦站在那裡,笑著對她招手:“小姝,快過來。”
“爸爸,媽媽。”她歡喜地朝他們奔了過去。
聶慎行卻忽然出現,擋在了她的面前:“小姝,你不能過去,你是我的女兒。”
她困惑不安,看到母親流下了眼淚。
白頌朗面目溫和地衝她招手:“小姝,別怕,來爸爸這裡。”
聶慎行卻面目猙獰地拽住了她:“他不是你爸爸,我才是你的親生父親。”
連姝驚慌,一抬頭,卻看到了聶慎霆。
他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梨樹下,面目清冷,淡淡地看著她。
那梨樹,像極了老家月亮灣的那一株。
“聶慎霆。”她張口疾呼,“幫我。”
然而,他卻搖著頭,不停地後退,越退越遠,越退越遠……
“聶慎霆!”
她心下一急,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在。”
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低沉有力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遲疑了一下,轉頭望去。
聶慎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神是充滿堅定的力量。
她這才發現,原來是做了一個噩夢。
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滿頭滿身都是大汗。
“呵。”她的唇邊溢位一抹自嘲的笑,“我真是糊塗了,連做夢和現實都分不清了。”竟然會做那麼荒謬的夢。
她怎麼可能是聶慎行的女兒呢?太不可思議了!
聶慎霆眸色幽深,“小姝,你只是太累了。”
窗外夜色正濃,黑暗籠罩著大地。夜深沉得連一絲風都沒有。
連姝覺得很是疲倦,“聶慎霆,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睡吧。”他語氣寵溺,容色溫柔,“好好睡一覺,明早起來,甚麼都好了。”
“嗯。”連姝重新躺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很快,她又重新進入了夢鄉。
只是,眉心始終緊蹙,一直不曾展開。
那濃密而纖長的睫毛耷拉下來,勾勒出兩道陰影。
猶如濃得化不開的結。一如他此刻的心。
聶慎霆就守在她的床前,大手緊緊握著她的,不敢放開。
多想就這樣牽著她的手,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啊。
可惜,一切就像鏡花水月,到頭來,恐是一場空。
小姝。小姝。看著床上那張沉睡的容顏,他的心裡柔腸百結。
他不相信大哥的那張鑑定報告,所以,一個小時前,他重新取了標本,從連姝和聶慎行那裡各取了一縷頭髮,讓元明親自送去鑑定中心,讓他們連夜檢測。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一早就能拿到結果。
小姝,希望這一切是大哥弄錯了;希望我們不是一段孽緣。
修長的手指拂過床上女子的美麗五官,將一縷散發輕輕地拂至她的耳後,動作輕柔繾綣,但眸底的憂傷,卻鋪天蓋地。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調皮地漏灑進來,落在連姝的臉上時,她醒了。
“慎霆。”她嬌懶地去抱身邊的人,卻抱了個空,枕邊人早已不在。
“這傢伙,起這麼早?”她嘟噥了一下,掀開薄被,起身下一床。
窗外陽光正好,小鳥在嘰嘰喳喳的叫,風裡帶來了花香,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連姝走到陽臺,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半眯著美眸,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樓下的花圃裡,各色鮮花競相盛放,紅杏枝頭春意鬧,入目滿眼的春意盎然。
春天來了。真好。
她在陽臺上做了幾個瑜伽動作,然後心情愉快地去盥洗間洗漱刷牙。
只是,刷著刷著,她的動作卻慢慢地遲緩了下來。
記憶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結婚證,聶慎行,奶奶,暈倒,醫院……
哐噹一聲,她手裡的牙刷掉落在了盥洗盆裡,臉色也一下子變得雪白。
她呆愣了幾秒,然後急促地漱了漱口,隨便清洗了把臉,就急忙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