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老夫人的病情依然沒有好轉,但慶幸的是,也沒有變差。
儘管知道母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但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陪著她,跟她聊天,說一些外面的情況。
聶老夫人一直安靜地聽著,視線長久地停留在某一處。
聶慎霆陪了母親整整一天,離開的時候,他喃喃道:“媽,她差點出事了,我不想再讓她一個人承受這些,我想帶她去美國,您說好嗎?”
聶老夫人眼神呆滯,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聶慎霆又道:“媽,對不起,兒子如果去了美國,又得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看您了……”
聶老夫人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這時護士小姐走過來,柔聲道:“三少,到點了,老夫人該吃晚飯了。”
“好。”聶慎霆點頭,看著母親被護士推走。
他和護士都沒有發現,坐在輪椅裡的聶老夫人,眸光忽然變得柔和。
而唇角,也露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根本就不像一個病人。
聶慎霆出了療養中心,剛開啟手機,元明的電話就進來了。
“三少,老爺子有動作了。”
聶慎霆一邊上車,一邊道:“怎麼說?”
元明道:“聶氏剛剛召開了新聞釋出會。”
聶慎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
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他並沒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是開啟了手機網頁。
果然,本地新聞網站鋪天蓋地都在報道聶氏釋出會的盛況。
如他所料,老爺子終於還是走了這最後的一步棋。
雖然他知道,老爺子是想用這種方式逼他低頭,逼他回去;
雖然他心裡也清楚,豪門無親情,多年前大哥的遭遇就很好的印證了這一點,但真的走到了這一步,他還是有些心寒。
為父親的選擇和做法。
他深深地閉了閉眼睛,再抬起來時,眸中已一片清明。
正準備發動車子時,手機提示又有電話進來。
是連姝打來的。
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他很快接了電話:“小姝。”
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都是關機的,不想被外界所打擾。
“聶慎霆,你在哪裡?”連姝的聲音顯得很焦急。
“我剛從母親那裡出來。怎麼了?”他問。
她停頓了一下,“聶氏新聞釋出會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他的語氣很平靜。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樣?”
他笑:“甚麼怎麼樣?”
她斟酌著,“我是說,心情。”
“還好。”他知道她是擔心他,怕他一時接受不了這個打擊而想不開。
“小姝,我沒事。”他重申,“你放心。”
連姝微微鬆了口氣,“你沒事就好。”
他微微一笑,“我一會兒就到。到了咱們再說。”
掛了電話,他將手機塞進置物閣裡,然後發動了車子。
一個小時後,聶慎霆到了醫院。
連姝像個守著丈夫夜歸的小媳婦一樣,正靠在門邊,望眼欲穿。
看到他,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下意識鬆了口氣,“你來了?”
聶慎霆笑了笑,隨手將風衣脫下掛起來,然後打趣道:“怎麼,想我了?”
她看著他,眸中的光芒有些複雜。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一下她的紅唇,然後擁著她一起往裡走。
“手臂今天恢復得怎麼樣?功能訓練有繼續在做嗎?”
一邊走,他一邊隨意地問,像嘮家常一樣,神色看不出絲毫異樣。
連姝有些擔心:“聶慎霆,你真的沒事?”
“當然。”他笑,和她一起在沙發裡坐下來,“有甚麼值得我有事的嗎?”
連姝認真地盯著他,他臉色平靜,神態從容,不像是裝出來的。
她心下微松,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不難過?”
“難過甚麼?”他隨手拿過茶几上果盤裡的蘋果和刀子,開始削起來。
她遲疑了一下,“難過,你父親那樣對你。”
他淡淡道:“有我大哥的前車之鑑,我已經習慣了。”
“你大哥?”她不解,聶慎行的事,她並不清楚。
“嗯。”聶慎霆淡淡道,“大哥當年,跟咱們的情況差不多。”
連姝很是愧疚,“聶慎霆,對不起。”
他挑眉,“你對不起我甚麼?”
她更加內疚:“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家人不會對你這樣。”
辛苦打下的江山,說被趕出來就被趕出來了。換誰心裡都不好受吧?
“不關你的事。”聶慎霆眸中掠過一抹異樣,“那個家,我早晚會離開的。”
連姝不太明白。
聶慎霆也沒有解釋,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再用竹籤紮了一小塊,遞到她嘴邊:“來,張嘴。”
連姝不好意思:“我自己來吧。”
他重複:“張嘴。”
連姝只好張嘴,吃下了那小塊蘋果。
然後,他就用這種方式,一小塊一小塊的喂她吃。
“醫生說你要多吃水果,多喝骨頭湯。趙媽今天給你熬湯了嗎?”
“熬了。”連姝神色有些苦惱,道,“聶慎霆,你能不能跟趙媽說一聲,叫她不要每頓都給我熬湯燉補品了?我覺得再這樣吃下去,我住個院能住成個豬。”
他笑,“豬不好嗎?有吃有喝有覺睡,還沒有煩惱,多好。”
“好嗎?”她不雅地翻個白眼,“等吃壯了不還是得挨一刀?”
“哈哈。”他笑了起來,順手揉了揉她的臉頰,“嗯,確實長了點肉了。摸起來手感也好多了。我喜歡。”
她嘆口氣,“你就把我當豬養吧,早晚我要被你養廢,到時候你別後悔就成。”
“放心,廢了我也要你。”
他唇角笑意深深,將盤子裡最後一小塊蘋果送到她唇邊。
她嗷嗚一聲,將他的手指頭連同蘋果一起狠狠咬住。
“哎哎,”他忙不迭地縮回手,哭笑不得,“你屬狗的啊?”
她得意地挑眉,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開心地笑。“誰讓你罵我是豬。”
聶慎霆看著她狡黠的眉眼,笑得明媚燦爛的模樣,不由自主就失了神。
“小姝,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他忽然脫口而出。
“嗯?”她愣了一下,故作沉思狀,“我想想,還真是道難題呢。”
“還要想?”他咬牙切齒地去撓她,“這個問題,還需要想想再回答嗎?”
她被他撓得咯咯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躲他,“哎,誰讓你問我的?你問我,我當然要好好想想再回答你了,不然顯得多輕率多不重視呀。”
他停了手,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那麼,你現在想好了嗎?”
她止住了笑聲,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非常溫柔地撫摸過男人堅毅的下巴,沿著他菲薄而又好看的唇線,一路滑過他高挺的鼻樑,最後來到了他光潔飽滿的額頭,撫平了那下意識緊緊皺在一起的眉心,然後溫柔地道:“想好了。”
他略微緊張地盯著她,等著她的答案,心裡沒來由地有些忐忑。
“傻瓜。”她微微一笑,道:“這麼傻的問題,為甚麼還要問呢?你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的人,與你的家世和錢財無關。為甚麼還要問這麼幼稚的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