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在課堂上畫漫畫,結果被我的語文老師發現了。她當場就歇斯底里起來,非說我畫的那頭豬是她。說我侮辱老師。還把她的未婚夫叫了過來教訓我。我記得,當時那個男人衝進教室,抄起一把凳子就砸到了我身上,然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又給了我兩個重重的耳光。而我的老師,就站在一旁慶災樂禍的看著,嘴裡一直在說‘有人生沒人養的東西,活該被打死!’”
連姝皺了皺眉,這還是為人師表嗎?這連垃圾都不如。
“那後來呢?”她忍不住問。
陸瑾年眸中閃過一抹陰狠之色,“我生平最恨別人罵我媽。原本已經坐下去的我,聽到這句話後,怒極反笑,懶懶地站起了身:‘這樣吧,咱們出去,我再向你道歉吧。’喧騰的教室突然鴉雀無聲,同學看我的眼神裡竟然有幾絲驚懼,我想我身上一定充滿了某種蕭殺之氣,才讓他們這麼怕我。我幾步走到語文老師的未婚夫面前,狀似親密地搭著他的肩,勾住他的頭走了出去。”
“學校正好裝修辦公樓迎接檢查,為方便材料跟工人進出,後門經常會開著,而看門的老頭,常常翫忽職守,躲在房間裡睡大覺。我夾著他,直接繞過操場,從後門直接走了出去。剛放開手,他一拳就要打在我的腹部。這一拳很重,我彎下了腰,有瞬間感覺呼吸停滯了幾秒鐘。我還沒站起身,他居然伸手去解自己的皮帶。我一把推開他,趁他還沒站穩,我一個拳頭就揮了上去。”
“然後,我只記得自己機械地揮舞拳頭,他成了我手下的沙袋。在他被打得七暈八素時,我冷冷地提醒他:‘沒人告訴過你嗎?我最恨的,就是罵我媽的人。’說完,我高高地舉起了手,看到他下意識瑟縮的身體,我厭惡地放了手,甩開他:‘就你還配叫男人?’!我頭也不回地往回走,照例從後門走回去,繞過操場,走回教室。路上有許多人指指點點,保安正慢騰騰地過來。我冷冷地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退。”
“回到教室,早有人幸災樂禍:‘莫瑾年,你這次真的惹禍了。剛才校長來過了,大發雷霆,連連說‘性質惡劣,性質惡劣。’估計你會受到很嚴重的處罰。我滿不在乎:‘悉聽尊便。’”
“再後來呢?”
“再後來……”陸瑾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神色有幾分惆悵,“再後來,我就被帶到了派出所,我媽來保的我。從交罰款到走出派出所,她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沒看我一眼。我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挪,每一步都想把地面砸個坑,我終於知道傳說中雙腳灌滿鉛是甚麼滋味。以往覺得很長的街道,突然變得很短,我希望街道能無限地延長,永遠不到家。”
連姝沉默著,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失望的母親。愧疚的兒子。
“很快我們租住的小屋就在眼前了。我媽開了門,示意我進去。我幾乎是瑟縮著身子,貼著牆走進去。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我媽。她從來不打我,可我害怕面對她的眼神,如果她能狠狠地,像樓下李二的媽媽一樣,揮舞著棒子攆著揍我,我心裡還好過一點。想到這裡,我突然大聲地說:‘不會打架還打甚麼架?靠。我沒錯,我又沒寫上那頭豬就是那個女人,是她自己太肥,是她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媽突然站起身,高高地舉起了巴掌,我揚起了臉,早已在心裡盤算好,只要這一巴掌落下來,我立刻轉身走人。可是我媽的眼神一番複雜的變幻之後,徐徐地放下了手:‘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欠的債。我不該生了你,不該怕你受欺負而讓你去學跆拳道,去學搏擊,是我錯了。’說完,她就起身向她的臥室走去,然後一直沒有出來。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我站在屋中間,不知所措。”
“過了很久,只聽到我媽的聲音:‘餓了吧?’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突然地軟了。我緩緩地蹲了下去,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煙,慢慢地點燃,然後專注地吐圈,一個接一個。我媽居然站在我身後,看著我抽菸,表情平靜。她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瑾年,媽媽沒有怪你。’我扔下她,一言不發地進了房間,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過了很久,傳來輕輕拍門的聲音:‘瑾年,開門讓媽媽進來。’”
“我抓過被子蒙上頭。大概是房間的隔音效果太差,她的話統統地鑽進我的耳朵:‘瑾年,答應媽媽,以後別打架了。我知道,因為我的原因,讓人在背後議論你。由他們去吧。媽媽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考上大學,然後,遠遠地離開這裡。’過了很久,我聽到她輕輕地嘆息一聲,接著是她臥室關門的聲音。我開了門,門口的凳子上放著裝著我最喜歡的滷鴨脖的飯碗。那一刻,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說到這裡,陸瑾年哽咽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道:“從那以後,我不再打架,不再逃課,不再惹她生氣。我很努力很用功的學習,發誓將來有出息。我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拼命地想要自己的雙手,給母親描繪一個美好的未來。我要帶她離開這裡,脫離這苦海。後來,我以全市最好的成績考上了重點高中,再後來,我念了大學,學了臨床醫學,再透過自己的努力,成為了一名合格優秀的醫生。可是這些,我媽已經沒有機會看到了。”
“她會看到的。”連姝道,“她會在天上看著你,看著你找到幸福的。”
陸瑾年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的手握著細長的杯頸,久久沒有抬起頭來。
“那,那個人呢?”連姝忍不住問,“他就一直沒有找過你們嗎?”
陸瑾年抬起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紅酒。
“他其實來看過我們,在我很小的時候,他瞞著所有人,包括他老婆,偷偷地拎著一堆禮物過來,但都被我媽扔了出去。有一次,我媽生日,他大概燒暈了頭,居然按照我媽的尺寸買了一套維多利亞秘密的性感內衣。那套內衣,第二天就被我媽快遞給了他老婆。他自此收斂了很多。我曾經很傻地問過我媽:‘你恨他嗎?’我媽的回答,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說,‘他值得我恨?’我從此對我媽刮目相看。”
“後來,他老婆上門,要逼死我媽。我媽只好帶著我連夜離開了雲城,來到了B市。再後來,我頻繁從雜誌上電視上看到那個人,才知道,他居然是身家過億的企業家,是雲城四大家族之一陸家的掌權人。當然,這些與我無關。我只是很多年前,他酒後施暴灑落的一枚屈辱的種子,是我媽一輩子孤單悽苦的罪惡源頭。”
“所以你回到陸家,是為了報復他嗎?”連姝問。
“是。”陸瑾年道:“我要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盪,提醒他,自己曾經做過的禽獸不如的事情,當年,又是怎樣毀了一個女人本該有的美好人生。我改了我媽的姓,跟他姓陸,卻偏不叫他爸,不跟他親近,我要讓他下半輩子都活在痛苦愧疚裡,一生不得安寧。還有他的老婆,當年,差點逼死了我媽。我回歸陸姓,就是要讓她如鯁在喉,時時刻刻的告訴她,她的丈夫曾經如何的對她不忠。我要讓他們這一輩子,都逃不開心靈的譴責和煎熬。”
連姝沉默良久,才道:“可是活在仇恨裡,你過得開心嗎?”
“開心啊,”陸瑾年舉起杯子,微笑道,“只要看到他們不開心,我就開心。”
連姝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