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覺得這些舊時光是她的恥rǔ,是她不能和別人提及的自卑。可現在車子拐了彎,距離她生活的那座小山村越來越近,她忽然明白,在爸爸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已經給了她最好的一切。他親手把她送出小山村,親眼看著她上了大學,他以為自己的寶貝心尖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閉上眼,陳當好深吸口氣把眼淚忍回去。
他們回來的還算及時,她沒有操辦喪事的經驗,同村的伯伯叔叔倒是熱心,裡裡外外跟著一起忙活。陳當好以為自己會哭,但其實沒有,火化之前,按規矩站在遺體面前告別,她神色平靜的令人意外,梁津舸站在人群外,遠遠凝視她,見她嘴唇動了動,然後緩慢的對著遺體鞠了一躬。
他看出她在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究竟包含著甚麼,大概只有陳當好自己知道。喪事後按照慣例要擺桌宴請客人,梁津舸和齊管家作為朋友也在席間。陳當好坐在桌邊神情恍惚,梁津舸低了頭,悄悄在下面握住她的手。
他想起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孤零零的坐在人群中,或者追溯的再早一些,回到童年母親不在的時候。梁津舸從來都知道失去親人是怎樣的孤獨,可眼下,他再怎麼清楚,也無法替她分擔一絲一毫。
“當好有出息呀,現在都在城裡定居啦,我上次打電話,你那個男朋友態度可真好,還說有甚麼事儘管找他幫忙。”分不清是姑姑還是嬸嬸的人坐在桌邊滔滔不絕,話題終於轉到陳當好這裡。她抬起頭,輕輕掙開梁津舸的手,坐直了身體看向說話的人:“上次?”
“就是你爸爸剛生病的時候啊,”女人越說越興奮,目光在梁津舸身上轉了轉:“你帶回來的人你怎麼也不介紹一下,這是你城裡的男朋友啊?”
“不是,只是朋友。”
“男朋友怎麼不陪你回來呀?”
陳當好心下煩躁,不明白她為甚麼死抓著這個話題不放:“他忙。”
“是呀有錢的男人都忙,給錢就可以了,你爸爸上次生病他出手別提多大方,也就是你爸那個老古董還因為這事氣的不行,他這個人死腦筋真的是……”
“我爸生氣了?”陳當好眼神變了變:“他怎麼說的?”
“哎呀不就是那些話嘛,說這樣的男人不可能白給錢你肯定是跟人家在一起啦,說你自己去了城裡容易被騙甚麼的,那些錢他真是一分都不肯要……”話說到這,旁邊坐著的男人忽然在她胳膊上狠狠撞了一下,女人知道自己說多了,噤聲半晌,伸手在陳當好肩膀上拍拍:“不過你不要在意這些,村裡誰都知道陳家丫頭最有出息了,不僅上了個城裡的大學走出了咱們這個窮山溝,還找了個有錢的男人吶。”
隨著她的動作,陳當好看見她手腕上戴著的金鐲子,她如果沒記錯,憑她家裡的那點錢是買不起任何一件首飾的,那些錢父親一分不肯要,那是怎麼治的病,錢又去了哪裡。陳當好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在翻騰,這種不適感甚至擴散到了胃,她qiáng壓著,聽女人身邊的男人也開始開口小心翼翼的試探:“當好啊,你現在算是混出頭了,你表弟明年就高中畢業,他那個成績上大學沒希望的,你看看你那男人身邊有沒有甚麼好職位,幫你表弟打個招呼?這事我們辦起來難,你辦起來不是輕鬆嘛,你看你表弟人也不錯,能吃苦的……”
陳當好再聽不下去,打斷他的話:“那些錢呢?”
滿座賓客都是一愣,陳當好面色鐵青,眼神yīn翳可怕:“我問你們,那些錢呢?”
桌子下,梁津舸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第25章一地故鄉(二)
氣氛劍拔弩張,大家臉色都難堪起來。陳當好坐的筆直,多年城市生活讓她即便是素面朝天,氣質也與在座的大多數人不同。齊管家在外工作多年,見過豪門恩怨,卻從不知道這樣的小村子裡,也藏著人性骯髒險惡。陳當好等著對面的人開口,尷尬的沉默裡,剛剛說話的男人試圖解釋:“你爸爸的病來得急,從發現到走中間真沒多長時間……你要是心疼那些錢,我還給你就是了。”
他不過這麼說而已,陳當好也不可能真的去要。她只是覺得心裡壓抑,太多委屈無處說。在親戚眼裡,她大概已經成了城裡有錢男人的妾,他們仗著她有這層關係,妄圖拿她做墊腳石。而在父親眼裡,她又是甚麼呢?小時候他牽著她從石板小路上走回家的每一個夏夜裡,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心帶大的女兒,會過上最令他不恥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