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季明瑞也忽然發現,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淚,沒有心機沒有目的,只是因為難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的心跟著被揉成一團,原來你是有感情的人啊,你這麼柔軟的心腸,為甚麼就能對我硬成那樣。
“我叫齊姐上來陪你吧。”季明瑞把行李箱放下,轉身往門口走,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看她。燈光暖融融,她坐在被褥裡低頭抹眼淚,他忽然又覺得心疼,心疼到想跟她說一句抱歉:“當好……”
“你讓我走吧,”陳當好抬眼,瞬間的情緒裡她沒辦法思考太多,甚至連自己和梁津舸的約定都拋諸腦後:“你根本就不愛我啊季明瑞,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到我。沒有人捨得這樣去愛別人的,那是我爸爸,是我唯一的親人,你卻連他病了都不肯告訴我。我見不到他最後一面會讓你覺得開心嗎?你確定這是愛嗎?”
那句抱歉已經在嘴邊,因為她忽然的控訴,又被季明瑞咽回去。他開啟房門,不再說話,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季明瑞幫她訂的是第二天早上七點的火車,而他在凌晨五點時便匆匆離開風華別墅。他走的時候梁津舸已經醒來,他聽到齊管家在大廳裡禮貌的說季先生再見,聽到齊管家連聲的嘆息,他睡得迷濛,分不清一切是夢境還是現實。季明瑞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離開,冬天天亮的晚,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這麼急著走,是不是又跟陳當好有了甚麼矛盾。在想到陳當好的時候,梁津舸掙扎著睜開眼,第一反應便是,他是不是又打她了。
緩了好一會兒,他也沒分清現在是甚麼時間,從chuáng上坐起來,梁津舸聽到有人在敲他的房門。
“陳小姐的父親過世了,季先生讓我們陪她回老家處理後事。七點的火車,現在收拾東西我們六點就要出發了。”
齊管家沒進屋,站在門口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只在最後輕輕嘆息:“陳小姐估計是承受不住,剛剛我上樓的時候聽見哭聲,就沒敢進去。”
梁津舸愣了愣,一瞬間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揉了揉眼睛,他看著齊管家的臉,慢慢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收拾東西。”
半個小時之後,梁津舸在大廳裡看見陳當好。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沒化妝,膚色白皙的近乎病態。她從樓梯上走下來,頭髮都束到腦後去紮成馬尾,少了妝容,陳當好眉眼變得很淡,也或許是她一夜沒睡,神色倦怠。
就像回到他們剛剛見面的時候,她斜倚在陽臺上抽菸,眼底死氣沉沉。梁津舸從桌邊站起來,礙著齊管家也在,他禮貌地同她打招呼:“陳小姐,沒事吧?”
陳當好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梁津舸幫她拉開一把椅子,示意她過來:“吃點東西再走。”
她又點點頭,往餐桌這邊走過來,走到梁津舸身邊了,又搖搖頭:“不吃了,我想快點走。”
“現在出發太早,七點的火車呢。”
“那就去火車站等著。”
“裡面冷,人又雜,在家裡等著不是更好嗎?”
“那你們在家裡等著,我自己先走。”
陳當好說著就要轉身,被梁津舸拉住:“好了,吃完飯再走。”
他在耐著性子包容她的無理取鬧,陳當好自然知道,可是眼下她是真的連一滴水都咽不下。眼睛有點痠疼,她在這幾個小時裡想了很多,卻發現無論如何,擺脫季明瑞都是難上加難。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再哭不出,輕輕掙開梁津舸的手,她轉了身走到沙發邊坐下:“我不想跟你吵了,那就等到點再走。”
從陵山回陳當好的老家,需要經歷四個小時的火車和兩個小時的大巴。冬天山路不好走,大巴車開的搖搖晃晃,周圍景色從城市到鄉村,觸目所及都是一片白雪。從車窗往外看可以看見田間小路,被大雪覆蓋的田地靜謐而純潔,陳當好側著臉,想起自己曾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山村本賦予她單純,而她把它弄丟了。
她又想起剛剛上小學的那一年,村小離家裡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夏天還好,冬天上學就成了一件苦差事。早上七點半就要到校,為了有足夠的提前量,爸爸常帶著她不到七點就出發。那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chuáng,看爸爸在臉盆裡倒上剛燒好的熱水。
沒有媽媽,爸爸手笨,不會給她扎其他孩子都有的漂亮的羊角辮,陳當好覺得自己坐在同學中間好自卑,爸爸看出她的心思,每天早上還要花十幾分鍾笨拙的給她扎頭髮,或者買漂亮的蝴蝶髮卡逗她開心。學校裡大家都吃五毛錢的冰棒,她只吃得起兩毛錢的,因為那時候爸爸根本不知道還有五毛錢這麼貴的冰棒。於是陳當好偷偷攢著那些錢,別人每天一根,她就兩三天一根,買不起貴的,也不想拿便宜的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