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低下頭,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看見她倦怠的眼神。
她眼睛生的好看,這麼凝視著,他心裡的預感便被落實。
六分醉醺醺的迷茫後面,是四分充滿警惕的清醒。
第6章類似星火(一)
天還沒黑,夕陽賴著不走。停車場裡卻是燈光清冷,陳當好伸手慢慢環住梁津舸的脖子,像是一隻在外面玩了太久已經累極的貓。她的目光離開了,眼神裡的警惕迷茫也都被隱藏起來,好像剛剛那一眼對視不過是幻覺。好像為了讓他加深這種幻覺,陳當好身體放軟,隨著梁津舸邁開步子,她靠著他的肩膀閉上眼睛。
車子離開停車場,重見日光的瞬間,陳當好靠著座位痴痴的笑。笑聲持續幾秒後她的嘴角垮下來,將頭偏開望向車窗外。
正是下班時間,有行色匆匆的人走在街上。她看見很多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才下班的樣子,穿著高跟鞋快步走向地鐵站。而她不需要那樣,她正坐在舒服的車裡,有專門的保鏢,有華麗的別墅。
她勾起嘴角,這麼看來好像也不錯。可是她們不用像她一樣,端著酒杯走在酒桌邊,跟不同的中年男人敬酒。笑容消失,陳當好深吸口氣,漫不經心的拍了拍梁津舸的胳膊:“給我根菸。”
梁津舸目不斜視,聲音毫無溫度,並不似剛剛抱著她時的百般珍惜,又可能是她自己一開始就會錯了意:“陳小姐,季先生囑咐你少抽菸。”
“不給算了。”陳當好沒趣的收回手,有些難受的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我想喝點水。”
“二十分鐘就到別墅。”梁津舸沒有停車的意思。
男人要是無情無趣起來,可真是要氣死人的。只是當初在醫院她那樣騙過他,他總不會讓自己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陳當好想必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索性不再說話,車裡一時寂靜,只剩下夕陽餘暉隨著車子的行駛一次次的蔓上車窗又消失在身後。
她不是害怕沉默的人,可是酒jīng在她體內,總慫恿她去做點甚麼。陳當好百無聊賴的環視一週,車廂狹小,她幾次扭動身體都覺得無趣,最終伸手按了廣播。傍晚時分播放的大多是新聞或音樂,她按了幾下,聽到熟悉的音樂旋律,才把手收回來。
梁津舸的目光依舊平穩的落在前方,廣播裡慢慢流淌出熟悉的旋律,甜蜜的女生在唱古老的情歌,她唱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還沒出來,太陽光芒燦爛。陳當好安靜了一會兒,還是看向他:“今晚季明瑞不會回來的,我們在外面兜一圈風再回去好不好?”
她不願意回去別墅,那是她的牢籠是她的監獄,抹殺的豈止是她的自由。梁津舸不說話,卻還是偏頭輕輕看了她一眼。只那一眼,陳當好知道他動搖了,可他還缺個臺階,來成全他的動搖。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街邊有情侶在吵架。女孩仰頭對男孩言辭激烈的說著甚麼,男孩似乎想要反駁,卻找不到機會。陳當好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眼神裡終於恢復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生動鮮活:“咱們打個賭,你覺得那個男孩會不會吻她?”
梁津舸一愣,朝著男孩看過去。大約十八九歲的年齡,藍白校服令人羨慕。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男孩握緊的拳頭和通紅的耳朵,沉吟半晌,他慢慢搖頭:“不會。”
“我賭會。如果我贏了,我們就在外面繞一圈再回去。”
陳當好目光狡黠,那一瞬間梁津舸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又中了她的計,匆忙道:“我沒跟你賭。”
“可你下注了。”
“我沒有。”
“你說他不會。”
梁津舸還想再說點甚麼,可他實在嘴拙,那句蒼白無力的“我真的沒有”還沒來得及說,就看到馬路邊的男孩忽然發狠了似的將女孩帶進自己懷裡,從他低頭的女孩掙扎的動作來看,他們接吻了。
夕陽西下,行人依舊匆匆。廣播裡還在唱著歌,歌聲繾綣。
“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紅燈熄滅,綠燈亮起。直到後面的車子按了喇叭,梁津舸才如夢方醒,去踩油門。還是回去的路,距離風華別墅越來越近。陳當好不再說話,大概是心裡覺得失望,她藉著酒勁閉上眼睛,等待車子停下。
那種失望似曾相識又實在陌生,她也不明白自己何苦為難這個剛剛認識沒多久,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