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了手出來,傅明華一看他動作,笑容頓了頓,假裝沒看見,他卻咳了兩聲:“元娘,來扶我。”
他裝柔弱又不是第一回,在之前神都囿時,傅明華就被他騙過,此時他讓過去,傅明華站在原地就沒動。
燕追忍不住笑,一動又是咳了兩聲,伸手抓住衣襟,一把扯了開來。
肋下腹前裹著布,裡面隱約有血液滲出,從那殷紅的痕跡來看,一條傷品從他左腹下避開肚臍沒入褲子之中。
“傷這麼重?”
傅明華有些吃驚,燕追緩緩將衣裳又拉攏,點了點頭,臉色有些發白:“來扶我。”
這下傅明華沒有再拒絕,燕追看她一靠近,抬了只胳膊就搭到了她的肩上。
原本傅明華還以為只是攙扶著他,此時被他逮住,想掙扎又不敢再掙扎。
他半個身體倚在她肩頭上,沉與不沉先不說,只是傅明華卻覺得像是被他氣息包圍,臉頰不由微微有些發熱。
“我扶殿下去那邊坐坐。”
燕追看著消瘦,可實則重,她有些吃力的開口,燕追聽她說話時微帶喘息聲,雖然有些遺憾,但仍是將手移開了,把原本分擔給她的不少重量又移了開來。
“扶我走走。”
他手掌攬在傅明華肩頭,微微揚了揚下巴。
柔軟的鞋面踩在gān淨的石路之上,傳來冰冷的感覺,只是卻讓人忽視不了燕追的胳膊。
他低垂下頭轉過臉來,傅明華靠他這麼近,他一低頭,下巴便能抵著他的頭頂。
“殿下怎麼會在此處出現?”
燕追的呼吸chuī拂在她的頭頂,她qiáng忍著想將他甩開的衝動,問了一句。
“此時的我應該是在進洛陽的途中。”燕追這樣一說,傅明華就明白他恐怕是與人分頭行動了。
應該是有一路人打了他的名義,慢慢進洛陽,而他自己則是先走。
只是他這樣做,“莫非有人要害您?”
他受了這樣重的傷,行蹤又如此隱秘,恐怕是為了防止有人要殺他。
燕追聽了這話,嘴角就揚了揚。
“元娘,我拿了論欽陵首級!”
少年語氣中帶著幾分嗜血的興奮,傅明華愣了一愣,極為訝異的抬起頭,燕追微笑著,低頭與她對視,被她瞪大的雙眼中流露出來的吃驚取悅,輕聲的笑了起來。
只是這一笑牽動了傷口,他臉色又更顯白了些,喘了幾大口氣,咬緊了半晌緩過氣來,才笑著道:“怎麼?”
“殿下,您真的拿了論欽陵首級?”
論欽陵是吐蕃統治者祿錄贊家族之中出名的勇士,是祿東贊之長子,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吐蕃首領。
大唐與吐蕃關係並不親近,太祖當初打天下時,吐蕃趁機侵入涼州、河西、隴右等地,直到太祖登位之時,吐蕃也頻頻侵犯大唐國土,這幾年也並不太平,時常有戰事發生。
只是因為內憂未除,嘉安帝自然顧及不到外患。
沒想到燕追前往益州不久時間,竟能取得論欽陵首級,如此一來,恐怕嘉安帝極有可能會提前封他為王了。
“自然。”燕追看她微張了嘴,手指便有些蠢蠢欲動,只是他好歹理智還在,最終仍是咳了一聲,老實的將手放在了她肩上未動。
“簡叔玉與吐蕃有勾結,此次吐蕃出兵前往靈州。”
燕追當日到了益州之後,太守王少傑派他前往涇州。
涇州位於靈州與鳳翔府之中,與興元府中間只隔了一個鄭王燕簡治下的鳳翔府。
如此一來他既可監視簡叔玉,又領吐蕃不遠,可以磨練自己。
大唐與吐蕃常年征戰,收到靈州遇襲的訊息之時,燕追曾得到興元府曾有人與祿東贊家族的人有過往來的訊息。
他假意上當,以打消簡叔玉對他的防備,派兵前往靈州的同時,自己卻留守了一部份jīng銳鎮守涇州。
在當時的情況下,燕追只能讓簡叔玉認為自己有勇而無謀,裝作上當之後死守涇州。
只是沒想到這次吐蕃會派論欽陵出戰,他砍了論欽陵首級,自己卻也身受重傷。
燕追送了摺子進洛陽,另一方面自己也護送論欽陵的首級回來。只是為防君集侯與燕信,他與護送論欽陵首級的隊伍分為兩路,他先由戚紹等人護送回洛陽,另一方面大隊伍則是後頭跟上。
傅明華來別院前兩天,他也才到,就一直在院中以崔氏族人的名義養傷。
“元娘,依你看來,此事之中鳳翔府是何態度?”
燕追走了兩步,雖然實在是想靠著她,不過傷勢嚴重,最終兩人仍找了椅子坐下。燕追小心扶了肚腹,笑著問了傅明華一句。
“殿下心裡不是應該有數了?”
鄭王簡居鳳翔府,與簡叔玉比鄰而居,若說對簡叔玉的事兒一無所知,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卻不聲不響,對燕追未曾通風報信,恐怕鄭王簡心中是希望燕追死在吐蕃祿東贊長子論欽陵手中的。
如此一來,便可推斷,鄭王燕簡若非遭君集侯收買,便有可能是燕信的人,是擁立燕信的。
只是鄭王簡站隊太早,得罪了燕追,明顯燕追已經記恨上了他,可想而知這位當初太祖的親弟,熬過了動亂時期,經住了當初被太祖封賞的富貴,歷經大唐兩朝,卻不一定能從燕追這煞星手裡逃脫。
燕追的眼中寒光閃爍,傅明華微笑著目光落到了遠處的花圃之上,那裡還有一叢秋jú開得正好,就如鄭王府,盛極必衰一樣。
“你呢?”燕追一揚眉,眼中的yīn戾散開,神色又變得溫和,望著傅明華看:“你怎麼會來這裡。”
第一百四十六章委屈
“容大人獻妻女換浮雲,我祖母只是有些眼饞,想得點兒好處。”卻又沒能得逞,惱羞成怒之下將她趕到別院之中。
燕追自然明白,傅明華嘴角邊笑容帶著譏諷,他不由想起了‘功名於我如浮雲’這話,頓時便‘哈哈’一笑,沒有再說話了。
深秋的龍門山已經有些冷了,兩人靠在廊下的椅子上並排而坐,午後的陽光給人帶來些許暖意,傅明華扒著柱子,昏昏欲睡。
燕追看她掙扎著想清醒,他卻有意不說話,看她頭靠柱廊漸漸睡著了。
這一刻甚麼紛爭與yīn謀都散了個gān淨,他眼裡只映出那張睡得並不算香甜的少女的臉,他手臂微微用力,看她就有些警惕的皺起了眉來,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他有些分不清喜歡她到底是甚麼原因,以前倒還認為她聰惠,現在卻只是覺得她笑也好,怒也好,哪怕就是沉默不語,就這樣閉著眼睛他也不覺得厭煩,反倒是很喜歡,燕追就知道自己完了。
第二天清晨,管事便過來說主院已經收拾gān淨了,昨天夜裡燕追連夜離開進洛陽了。
“走得這樣急?”
江嬤嬤有些疑惑,昨日她雖然看到了燕追,但當時燕追由人扶著進來,她並不知道燕追已經受傷了,此時只當燕追有急事先離開了。
傅明華看她們忙著要收行禮搬進主院之中,便笑了笑:“不必收了,最多明日,傅府便會派人前來。”
果然,當日晌午傅明華剛起身,白氏身側侍候的銀紅便乘著馬車來到了別院之中。
燕追帶了論欽陵的首級回洛陽,這是嘉安帝登位這樣多年以來,頭一回大唐與吐蕃的戰爭中取得這樣的勝利,因此準備十月下旬在宣徽殿賜宴眾臣,而則崔貴妃召了傅明華進宮。
對於這樣的結果白氏心中雖然鬱悶,但也無可奈何。
回到傅府時,白氏還有些不甘心,她這一趟是要bī傅明華低頭的,可是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傅明華仍是回到了傅府,不由心中生厭。
傅明華來向她請安時,她也藉故未見。
見崔貴妃時,馬畫停在了宮門之前,傅明華還未下車,便看到旁邊另一端有人也跟著下了馬車,透過車窗紗簾,她看到車上下來幾人,朝宮內匆匆行去。
江嬤嬤就道:“像是容七爺。”
容塗英是大唐出了名的美男子,再加上最近他風頭正健,江嬤嬤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只是另一個人有些臉生。”
碧藍也側了頭去看,那人只露了一半臉,身材中等有些消瘦的樣子。
穿了一身碧青色紗袍,看上去倒頗為風姿煥發的樣子。
傅明華也看了一眼,很快便見容塗英幾人已經進了宮裡。
幾人下了馬車,靜姑已經候在瞭望仙門前,看到傅明華時,很是親熱的樣子。
“長樂侯府也實在太不識抬舉,明知娘娘疼惜娘子您,卻仍敢將您送到別院之中。”
靜姑扶了傅明華的手,朝蓬萊閣走去。
傅明華聽了這話,就知道崔貴妃知道此事,恐怕是燕追所為。
當日自己前往別院時遇到了他,他夜裡回洛陽時應該與崔貴妃提了一句。
此時靜姑提及此事,應該是有意與自己賣好的。
傅明華側頭笑了笑,輕聲就道:“娘娘百忙之中仍記掛著我,實是在讓我不知如何感激。”
靜姑見她領會自己意思,不由也笑了起來。
蓬萊閣裡不是六月時荷花盛開時的美景,崔貴妃坐在宮外廊下,裙襬拖了一地。
她面前架子上站了只綠毛八哥,瞪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嘴裡似模似樣的說著:“娘娘,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