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他的舉動是將她嚇到了,她瞳孔都縮小了,抓在他手臂上的指尖都用力了。
“嗯?”
燕追輕應了一聲,語調微微有些上揚,目光盯著她看,他眼神晦暗莫名,只覺得他身上的血腥味兒與氣勢無孔不入漸漸一點一滴沁入她身體之中。
她秉住呼吸,小聲提醒:
“殿下,嬤嬤在外久候了。”燕追上半身往左前側傾,似是快要貼到她的身體了,她仰了頭去躲,全身重量掛在他臂彎之中。
傅明華忍不住伸手又要推他,燕追卻是眯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將她摟了回來,看她坐穩之後將勾在她腰側的手放開了。
“小心別摔了。”
他說完,低頭去解身上剛剛傅明華纏好的長巾,那裡血已經將巾子染溼了,他毫不在意扯了下來,神色平靜:“別急著走。”
燕追自個兒將傷口重新上藥,又再拿東西打結纏住。
一邊伸腿一蹬,將銅盤等物踹遠了一些,才撈了一旁的黑袍披上,以腳勾了不遠處的矮桌過來:“陪我下盤棋再說。”
傅明華整理了衣裳和頭髮,卻發現衣袖口處沾了些殷紅的鮮血,她低垂著頭,眼角餘光看到燕追一手捂胸,一手推開了矮桌下的暗閣,兩指夾住棋罐,將白子推到了傅明華的方向。
她心裡稍安,目光落在棋盤之上,執了白子放在棋盤上。
“元娘。”燕追漫不經心的隨手放棋,眼睛盯著她看,少女低垂著頭,細嫩的下巴下因為她低頭的動作擠出一層白嫩的雙下巴。
他勾了勾嘴角,卻又不點穿。
此時傅明華對他生出了防備之心,再動手便容易使她警惕了。
燕追捏了棋子,放在掌心輕輕摩挲,他半晌沒落子,傅明華抬眼望去,就見他手指捏了棋,動作緩慢的撫摸。
她抬起了頭,就見燕追目光盯著她看,手指以極其緩慢的動作,又搓捏了兩下棋子,才看也未看,放到了棋盤之上。
他這樣可不像是要下棋的樣子。
傅明華摸不準他心裡打著甚麼主意,眉心都微微皺了起來。
燕追看她這困惑的模樣,彎了彎嘴角。
她太冷靜,且又過於理智,對於要嫁人一事兒,也沒有半分嬌羞。
當初在知道賀元慎對她過於殷勤時,燕追從一開始的大怒到後來的冷靜。
他發現自己若是隻如賀元慎一般對她,恐怕哪怕以後他娶了傅明華,她恐怕也只會拿自己當丈夫應付打發。
如她對待賀元慎一般,看似溫柔細語,實則冷漠。
燕追在發現這一點之後,便改變了之前的方式。
他並不想讓傅明華用對待賀元慎的方式來對待他。
此時將人招惹了,燕追也知道適可而止,他是要讓傅明華將他記到心頭,而不是將他恨死了。
這會兒看她還緊皺眉頭的樣子,燕追無聲一笑:“依你看,君集侯幾時會反?”
傅明華愣了一下,聽了這話,很快就將心裡的疑惑拋到九霄雲外。
她捏了白棋,想了想,一下子就猜出了燕追受傷的原因:“殿下是被君集侯所傷?”
燕追放聲大笑,他就喜歡她這麼冷靜聰明,自己只不過提了一句,她便已經猜到了過程。
他含了笑,將棋子落到棋盤之上,挑了眉梢看她,也不否認:“上巳節後,我直接去了一趟梁州,那裡簡叔玉勢力很大,耳目眾多,一發現了我簡叔玉就想將我留在興元府。”
燕追眉眼帶笑,背脊挺得筆直,他身上披著黑袍,領口jiāo叉處,露出少年白皙而結實的胸口。
髮梢被風chuī得輕輕晃動,這位年少卻又尊貴的皇子眉眼間已經帶了凜冽的崢嶸風采。
傅明華看得呆了呆,燕追看著她,將棋子落到了棋盤之上。
“是……”傅明華輕聲開口,燕追目光含著笑意望著她看,她想了想:“是四皇子。”
燕追已經在朝中為嘉安帝辦差,前往梁州,應該也是受了嘉安帝指使的。
他這樣的人,能在宮中活到這樣大,必定是行事謹慎,卻依然能中了簡叔玉的埋伏,還是短短的時間之內便被發現,必定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的。
這個人應該就是四皇子了!
燕信恨不能燕追早死,再加上君集侯簡叔玉娶的又是他的姐姐雲陽公主,簡叔玉也算是他的姐夫,兩人極有可能合作。
若是能借簡叔玉之手除去燕追,如今便再也沒人能與他爭這太子之位了。
雖然他其中過程說得輕描淡寫,但依舊可見其中風險。
傅明華看了他一眼,對這位少年而出身極好的皇子有些另眼相看。
燕追只是笑,沒有出聲,看她拿著白子皺眉沉思,也不打斷她,反倒是正大光明盯著她看。
“殿下這樣打草驚蛇,恐怕簡叔玉要反了。”
他笑了一聲,傅明華又問:“殿下此番回來,還未回宮?”
上巳節過去還並沒有幾天時間,他能趕回洛陽,想必也是快馬加鞭,如今不像是進了宮的樣子。
燕追眯了眯眼睛:“養好傷再說。”
“那皇上……”傅明華一時之間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又不敢相信他如此膽大包天,敢欺瞞聖上。
“這塊肥肉,燜得越久越香,這樣的傳世秘方,元娘不知?”
他口氣似是調笑一般,傅明華覺得每次一見,這位三皇子總是態度古怪。
“殿下怎麼知道這樣的傳世秘方?”
傅明華忍不住出言反問,話一說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被這位三皇子鬧得失了冷靜,不由有些鬱悶。
“我小時,一旦行差踏錯,母妃便罰我抄寫崔氏典籍。”他衝傅明華眯了眯眼睛:“上到天文地理、崔家祖訓,小到秘方典故,我都抄過。”
第一百二十章出事
傅明華沒想到燕追會回答,聽他這樣一說又覺得有些意外,還沒開口,燕追已經笑了:“只是大多已經記不得了。”他輕淡描寫的,手裡的棋落到棋盤上,傅明華警惕:“殿下早就落過子了,該我才對。”
燕追沒想到她還有神智關注這事兒,不由忍了笑將棋子撿起來,垂眸就道:“哦?我倒是記錯了。”
這樣的燕追,倒跟之前眉眼yīn森,對自已也毫不留情,將傷口挑開撥箭頭的燕追形成鮮明的對比。
只是她很快回過神來,自己正在被燕追牽了鼻子走。
今日她撞見燕追受傷,又聽他說了君集侯必反之事兒,此時回想起來,後背冷汗都要沁出來了。
細想之下她的不少事燕追都知道,而自己手裡卻沒有他半點兒把柄,也實在是太危險了。
“殿下不準備告知皇上?”
傅明華心裡警惕,臉上卻做出隨口一問的模樣。
燕追側著頭望她,那目光將她看得嘴角都抿了起來,傅明華腦海之中閃過不少念頭,猜想燕追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時,他卻衝她咧嘴一笑:“不準備。”他目光如箭,氣定神閒的望著她,那眼神顯然將她的小心思看在眼裡了。
只是傅明華不懂,燕追看起來就不像是一個好說話的人,自己在他母子眼中,本來便相當於是半個棄子了。
現今崔貴妃對她和顏悅色,不過是因為她不傻。
可是燕追明知自己意圖仍告知她想要的答案,這就讓她心裡難免有些狐疑了。
燕追將她神情看在眼裡,卻垂眸而笑,嘴裡催她快些。
她落了子在棋盤上,燕追緊跟其後:“此時為何不說。你心裡應該知道。”
嘉安帝雖然明白君集侯有可能並不安份,簡氏成為嘉安帝心中的那根刺,可究竟簡家會不會反。何時又反,嘉安帝心裡應該有個大概的數。
朝廷每年向興元府派送的武器盔甲都是記錄在冊的。簡家食邑萬戶,在興元府也稱萬戶侯,多年下來,稅收可購多少戰馬與兵器盔甲,能養得起多少士兵,嘉安帝都令人關注。
“每年朝廷發派向興元府的武器一年比一年少。”這便是個訊號,朝廷也有意無意在試探簡叔玉的底線。
若是他乃忠良,那麼對於朝廷所提供的武器、盔甲、糧草等一年比一年少。他會隱忍不發,如此朝廷也能趁機削弱君集侯府在興元府的勢力,一步步將興元府蠶食。
而君集侯若是有反唐之心,一來朝廷逐漸降低補已,可迫使簡叔玉裁軍,二來他若忍無可忍,有自立門戶之意,遲早會造反的。
在這期間,朝廷休養生息。
畢竟當初大唐兵馬並不集中,外憂內患之下。若是能兵不血刃是最好的,若是簡叔玉要動手,朝廷休整幾年。要收拾他也是如探囊取物。
可偏偏燕追行事出人意料,偏偏打草驚蛇,跑到君集侯地盤之上,恐怕如此一來,君集侯疑心生暗鬼,極有可能認為燕追是嘉安帝派來的探子,情急之下,很有可能提前行動。
三皇子究竟是中了君集侯與四皇子燕信聯手暗算,亦或是有意為之。故意將這水攪渾想從中謀利,就不大好說了。
傅明華捏了棋子。一想到此處,手心汗珠都沁了出來。
燕追恐怖是想要……
富貴險中求。
“富貴險中求。”她心裡這樣想著。燕追卻衝她微笑,一推棋盤:“元娘,你輸了。”
棋盤之中他黑子將白子圍困,之前不動聲色,實則令人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