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心裡對含玉懷有偏見,本來想說“你也配彈《滿江紅》”,又想到剛才韓端勸他說“想要北伐需要拉攏更多人”,他又生生忍住了。他繃著一張臉坐在原位,眼睛沒往含玉身上看,耳朵卻沒堵住,硬是被那琴聲灌了進來。
聽到“收拾舊山河”一句時,定國公終於沒能忍住,抬眼往專注彈琴的女子看去,只見兩行清淚從含玉臉頰滑落,在她那淺淡的妝容上留下兩道淚痕。
這會兒座中眾人見含玉在被定國公喝罵之後仍然彈出這種動人心絃的曲子,甚至還彈得動情落淚,不由都覺得“秦淮一絕”果真名副其實!
聽說漢時流行過一種“啼妝”,女子故意把妝容弄成啼哭狀,以此引人憐愛。以前他們還覺得這般矯揉造作美在哪裡,如今見含玉潸然淚下,總算有些明白這“啼妝”為何曾風行一時了!
說實話,換成是他們被位高權重、可以決定自己生死的人當眾叱喝過後,肯定不可能再鎮定自若地撫琴彈唱了。
一曲終了,最先喝起彩來的是韓端。這次賞雪宴是韓端籌備的,有他領了頭,其他人馬上也跟著誇讚起來,徐昭明這小孩瞧了眼仍是繃著一張臉的祖父,一開始沒敢吱聲,直至其他人都誇了,他才壯起膽子給含玉叫好。
等含玉退下了,他還湊到他祖父近前小心翼翼地給含玉說好話:“祖父你看,含玉姑娘她彈得可好了對不對?我就是想聽她彈琴,我沒別的想法。這首《滿江紅》經含玉姑娘一唱,我聽著心裡怪難受的,恨不得自己也披甲上陣。”
定國公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才罵道:“就你這小身板還想披甲上陣?你那是去送死!”
說完定國公又閉了嘴。
北伐之事拖得越久,實現的希望就越渺茫。
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朝臣換了一茬又一茬,等所有人都漸漸忘了中原本來屬於他們,自然沒有人願意興師北伐。
誰家兒孫不是兒孫?又不是所有人的老家都在北邊,打仗對他們可沒甚麼好處,他們更願意縮在南邊享受眼前的安定富貴,閉上眼睛“直把杭州作汴州”。
定國公沒再說話。
徐昭明也見好就收,沒繼續解釋甚麼。
另一邊,盛景意接過婢女抱出來的琴,緊跟在含玉身後往偏院那邊走。等走到左右無人之處,盛景意才緊張地問:“含玉姐姐,你沒事吧?”
含玉搖搖頭,緩聲說道:“我沒事。”
她們這樣的身份,免不了會遇到一些難纏的客人,她在如意樓待了這麼多年,若是連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根本不可能熬出頭。
頂多只是這次壓力比任何一次都要大而已!
盛景意見識了這麼一場風波,頓時表現得更乖了,果然前期還是比較適合低調發育,高調起來很容易被人隨手摁死!
其他姑娘許是聽見了剛才的動靜,全都靜了下來,沒了最開始的輕鬆和期待。有含玉高超的琴藝在前,後面幾個姑娘都表現平平,甚至有些失常。
到前頭行著辭令時,礙於定國公剛才發過飆,一開始沒人敢指名讓含玉唱。
直至一名姓庚的通判派人把新寫的詞送過來,含玉才算有機會再次登場。
這姓庚的通判寫的詞竟也是一首《滿江紅》,同樣是有北望中原之意!
到含玉唱完這曲歸來,眾姑娘許是覺得剛才那場風波正式過去了,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有訊息靈通的姑娘說道:“說起來這位庚通判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不過已經娶了妻,極少參加外面的應酬。”
另一位姑娘也貢獻出自己掌握的八卦:“聽說這位庚通判是北邊回來的,不僅詞文寫得好,還能上陣殺敵呢!”
盛景意豎起耳朵聽姑娘們聊八卦,很快知道這位好心給含玉打破困局的庚通判竟是一位“歸正人”。
所謂的歸正人,指的是從小流落外邦、後來歸附正統的能人,他們之中不乏厲害人物,可惜“歸正”終歸不是正統,在朝中沒有正經出身,地位不免有些尷尬。
比如這位能文能武的庚通判雖在金陵城這種重要戰略據點任職,實際上對府衙事務根本沒有決議權,平時就是整理整理文書、傳達傳達命令,完全是個gān不了實事的閒差。
有更通判起了頭,其他人見定國公沒再發作,顯然是認可了含玉的琴藝,接下來含玉陸續又收到不少新詞。整場賞雪宴開下來,她收到的詞不比雙生姐妹花少多少,最後竟和她們打了個平手!
這種官方活動,她們出場是有底價的,每次加場也會增加相應的賞錢。
含玉來這一趟賺了不少,連帶盛景意也領了一份賞錢。雖然她這份不多,但好歹是她來這個時代後頭一次從外面賺到錢,盛景意出了行宮,見天色還早,便和含玉說道:“不如我們去西市看看,我好久沒見到林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