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派人再去秦州和通州了,這次他們去的時間會久一點。”梁肅說。
聽著梁肅沒甚麼高低起伏的話,蕭源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她張了張嘴,剛想道謝,梁肅就搖頭說,“我說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專注的望著蕭源,“不用老是謝我。”他不喜歡。
蕭源被梁肅看的下意識的低頭,垂首就見練兒睜著大眼睛好奇的望著他們,她嘴角抽了抽,仰頭對梁肅笑道,“好,我以後不說了。”
“嗯。”梁肅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但眉梢眼角都含著欣悅的笑意。
廣陵到應天,順風順水,不過兩三天時間就到了,蕭源剛下水碼頭,就見蕭府的大管家和奶孃站在碼頭上望著她,兩人身後還停著一輛牛車。
“奶孃、蕭管家!”蕭源一見兩人,眼眶就不受控制的紅了。
“練兒、元兒。”隨著車簾的掀起,一名半躺在牛車上的孕婦衝著她和練兒微笑,溫柔而熟悉的笑容,讓蕭源再也忍不住,嗚咽了一聲,“大嫂!”
陸神光由丫鬟扶著吃力的下馬車,見被雙喜抱在懷裡的胖兒子和明顯瘦了一大圈的蕭源,眼底閃過一絲水光,但她還是勉qiáng忍住激動,衝著蕭源含笑頷首後,儀態端莊的向梁肅行禮,“妾身謝過樑將軍一路對吾子和小姑的照顧。”
“照顧元兒是我該做的,陸夫人客氣了。”梁肅面無表情的說。
陸神光譏諷一笑,他該做的?他是不該做的都做了!
蕭源經過短暫的激動後,也漸漸恢復了平靜,見大嫂對梁肅那種明顯的不滿和不屑,不由有些擔心的望著梁肅,他不會太在意這些吧?
梁肅偏頭對蕭源輕聲說,“既然陸夫人來接你了,那我就先走了。”對於外人的鄙薄,他早不在意了,知道她們姑嫂兩人許久未見,定是有許多的話,就先走了。剛走出碼頭,就聽到蕭源一聲聲壓抑但嗚咽的哭聲,他苦笑,果然還是對著親人才能真正哭出來嗎?
“你這傻孩子,為甚麼不等到回應天!”牛車上,陸神光同蕭源抱頭痛哭了一場後,兩人懶懶的半躺在軟墊上,陸神光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摟著小姑,又生氣又心疼的啞著嗓子說,“你放心,我已經和族老們說了,蕭家一定會反對這門親事到底的!”
“哦?這次來了幾個族老?”蕭源問。
“活著的都來了。”陸神光冷哼的說。
“來了有幾天了吧?”
“半個多……”陸神光脫口答道,話音出口才覺得不對,見小姑瞭然的目光,她伸手摸著蕭源的頭髮,“元兒,不用擔心,你大哥不在了,還有我呢!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蕭源笑了笑,“嫂子,其實梁肅挺好的,在徐州的時候,他護一直著我,他從沒bī過我,親事還是我主動提出的。”族老都來應天半個多月了,要是肯反對這門親事,梁謙肯定不會如此大張旗鼓的準備昏禮。爹爹和大哥他們都不在了,族老怎麼可能會為了她而得罪梁肅呢?
“你別說了!”陸神光聽得眼淚又要掉下來了,“他是甚麼人啊!不過一個寒門庶子,大字不認幾個的粗人!我還聽說他性格bào戾蠻橫、殺人如麻!你怎麼能嫁給這種人呢!他——他就是給你駕車當車伕都不配!”
“大嫂,他脾氣很好,我認識他這麼久,沒見他生氣過。至於bào戾蠻橫、殺人如麻——他是武將,哪個武將傳言不嚇人?你不是一直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嗎?”蕭源替梁肅說話。
她在徐州這麼多,也曾注意過樑肅府邸的下人對梁肅的評價。不可否認,他御下頗嚴,對下人的管理一如領軍,下人對他都很敬畏,但從沒聽說過樑府有人因犯錯而喪命的,最嚴厲就是捱上幾軍棍,這些都是外傷,養幾天就會好了。而且府裡的很多小孩子都喜歡趁他閒暇時找他玩,讓他教他們打拳,一個有耐心教孩子打拳的人,怎麼都不可能是bào戾蠻橫之人。
“就算是傳言,你也不能嫁這種武人啊!他那麼粗野,一根手指就能收拾你了!”陸神光堅決反對蕭源嫁給梁肅,“元兒,你放心,我已經和蕭管家說好了,我們一會直接回蕭家,我不信他梁肅就敢qiáng搶!”
蕭源笑著搖頭,回蕭家?怕是他們還沒出應天就被人攔下了吧?“嫂子,嫁給梁肅真得是我自願的。”她微微嘆氣,“或許他入不了你們的眼,可我在我眼裡,至少他對我是最真的。”
“真?”陸神光不解的望著蕭源。
“嫂子,你說甚麼樣的夫君適合我呢?阿寶還是李大郎君?”蕭源將臉靠在大嫂肩膀上,“可是他們兩個,一個娶了葉福金,一個娶了將門女了。”
“元兒,那是他們沒福氣,但你不能因為他們而嫁給梁肅啊!他算甚麼東西!”陸神光以為小姑是受了兩人的刺激才會答應嫁給梁肅的。
“大嫂,我不怪阿寶和李大郎君,他們也是迫不得已。或許在你眼裡,梁肅不算甚麼東西,但我知道,梁肅他對我不會有這種迫不得已的時候!”蕭源堅定的說。
“你認為他會為了你而拋棄家族?”陸神光挑眉問。
“他不會為了我而拋棄家族,正如我也不會為了他而拋棄蕭家一樣!沒有了家族還有我們嗎?”蕭源坦然說,她和梁肅從小根深蒂固的家族教育,讓他們已經把自身的命運同家族命運牢牢的束縛在一起了,“但我相信,如果遇到同樣的事,梁肅有很多種法子解決這些問題,就如大哥一樣!”
顧熙和李大郎君會為了家族而拋棄她,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需要靠家族來庇護,而對梁肅而言,只有他庇護家族的份,沒有家族庇護他的份,所以遇到同樣的事,他們兩人只會軟弱的依靠聯姻來解決問題,但梁肅會用自己的實力來解決問題。正如她兩個哥哥,大哥有相對選擇妻子的權利,而三哥沒有,並非說三哥不夠好,只能說他的實力不夠讓他享有這種特權。
“我為甚麼要嫁這種男人?就因為他們出身高貴?容止端雅?”蕭源嘲諷的笑了笑,“王子敬、王恭懿也是千古風流名士,可要我嫁這樣的人,我情願一輩子不嫁!”
陸神光沉默了好一會,“所以你情願嫁給寒門庶子?”
“大嫂,我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嗎?梁肅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寒門——”她並沒有大嫂他們那麼在意,“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蕭源皺了皺鼻子,“他要是敢對我不好,我就回來找大嫂,和大嫂一起養兩個小侄子!”
陸神光笑了,“你就這麼確定是個小侄子?”
“一定是的!”蕭源抱過似懂非懂的練兒,親了一口,指著陸神光的大肚子說,“練兒,還有兩個月,你就有個弟弟了。”
“弟弟!”練兒咯咯笑著要趴到陸神光的大肚子上,被蕭源一把揪住。
陸神光見握著蕭源的手,“族老說明天給你舉辦笄禮,我本來想——”她本來想帶著蕭源偷偷溜的。
“大嫂,我總要嫁人了,他比其他人好!”蕭源嘴角微彎,“他說等我們成親後,他就去丁憂,同我一起為爹爹守孝!”
“丁憂!”陸神光瞪大眼睛,“為父親丁憂?”她沒聽錯吧?
“嗯!”蕭源確定的點頭。
陸神光這才對梁肅略有一些改觀,能縱容小姑任性的人,或許還有一些可取之處,但陸神光還是很反對兩人成親,理由很簡單,兩人相差太大了,這樣的夫妻能琴瑟和鳴嗎?
“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顧太后捧著醴酒,走到蕭源席前,念著祝辭。
蕭源接過銅爵,她的笄禮準備的很匆忙,但很豪華,以大嫂嚴苛到近乎挑剔的標準來看,也只能悻悻嘀咕了一句,居然請了這麼多上不了檯面的寒門庶民!正賓是久居深宮的顧太后,這等豪奢的笄禮,讓賓客都在紛紛猜測明天的昏禮會是何等的豪華,蕭源接過銅爵,低垂的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情願用這一切換個家人平安!銅爵裡醴酒暈開了一圈水暈。蕭源舉起銅爵略略沾了沾唇,等她放下銅爵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優雅得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