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昌微微點頭,心裡卻極不以為然,送去了通州又如何?蕭三郎君有能力保護蕭姑娘嗎?最後還不是要郎君出力?既然這樣,為甚麼不讓蕭姑娘嫁給他們郎君?連卓家那不入流的卓大都能娶士族女,憑甚麼他們家郎君不能娶?士族貴女,尤其是上姓貴女,來就是眾人爭搶的肥肉,更別說蕭姑娘那出色的容貌了!前階段軍中還有不少高階將領,都休了老家的妻子,爭相娶了徐州這帶地方上沒落的小士族女為妻呢!
船艙裡除了練兒的哭聲外,沒有其他聲音,蕭源嘆了一口氣,將練兒打翻的粥碗揀了起來,然後慢慢的把桌上粥撥回了碗裡,布兒要上前幫忙,蕭源沒讓。練兒見姑姑不理他,哭的越發的委屈了,“哇——姑姑抱——”
蕭源對雙福說,“我記得過一會就要路過鹽縣了,可以讓船開的慢一點嗎?”
雙福點點頭不懂姑娘的意思,蕭源目光轉向越哭越大聲的練兒,伸手將他摟在了懷裡,“練兒,別哭,不想吃就不吃了,一會姑姑帶你去看一些人。”
“甚麼人?”練兒好奇心被勾起,哭聲減低,抽抽噎噎的問。
“看跟你一樣的小朋友。”蕭源將半碗粥放在桌上,吩咐三人不許收走。
阿列聽了雙福的話,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從離開蕭家後,蕭姑娘從來沒提出過任何要求,突然要他在鹽縣走慢一點,不知道gān甚麼?阿昌同另一名親兵,已經坐上小船,一路疾行去徐州了。
“我也不知道姑娘想gān甚麼。”雙福憂心的說,“練兒小郎君一直這麼不吃東西,萬一生病怎麼辦。”
阿列暗暗撇嘴,甚麼怎麼辦?餓幾頓不就好了!那小肥球渾身肉都滿出來了,餓幾天瘦一點,說不定還能有點他爹的樣子呢!阿列實在無法想象,蕭家玉郎小時候是這小肥球的樣子!但這句話他可不敢說出來,雙福肯定會罵死他的!“這樣,我們在鹽縣停一會,我去問問有沒有人家有新鮮的食材。”阿列其實心裡也沒數,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糧食是比金子還珍貴的東西,哪家人家會用糧食換金子?
“好。”雙福鬆了一口氣,回去告訴蕭源。
蕭源微微一笑,“真是為難他了。”
“姑娘您太客氣了!”雙福嘟噥著說,“這本來就是他應該做的。”
練兒被蕭源說的要看小朋友的提議給吸引住了,不停的在船艙裡上躥下跳,蕭源讓雙喜陪他玩,憑心而論,練兒已經很乖了,在窄小的船艙裡待了這麼久,連大人都受不住,更別說他一個淘氣的男孩了,如果可以她也想讓練兒有個無憂無慮的童年,但——蕭源眼底閃過一絲水光,大哥走了,練兒就是蘭陵蕭氏的冢子,他已經沒有權利再天真下去了,蕭源開啟了妝盒,對著銅鏡調起了脂粉。
“姑姑,船停了!”練兒興奮的衝進了船艙裡,在看到艙裡坐著的人的時候,不由傻了,連身後跟著的雙福也怔了怔,遲疑的問:“姑娘?”
“嗯。”蕭源臉上淡淡的抹了一層褐粉,眉毛畫粗了,眼線稍稍的下滑了些,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太出挑,“走吧。”
“姑姑?”練兒疑惑的蹭到了姑姑身邊,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香的味道,才放心了,“姑姑,你變得好醜!”他皺了皺小鼻子說。
“小傻瓜。”蕭源領著練兒走出船艙,鹽縣在長江以北地區的是屬於比較富饒的地方,但這幾年的連年災荒,還有各地流寇的攻擊,已經讓這個原本繁華的地方變得十分的荒蕪。
“姑姑——”練兒見渡口處殘破的建築,衣衫褸襤的普通百姓,下意識的偎依到了蕭源的懷裡。
“練兒,你看那邊。”蕭源微微抬了抬下巴,渡口處有三個面huáng肌瘦的小孩子蹲在河岸邊,不知道再撈甚麼,“知道他們在gān甚麼嗎?”
“不知道。”練兒搖了搖頭。
“他們在撈螺螄。”蕭源說,“因為他們沒吃的了。”見練兒滿臉懵懂,她微微一笑,“練兒沒吃過螺螄吧?”
雙喜遲疑的端著一盆只用水煮過的螺螄,這個東西姑娘真要給小郎君吃嗎?
蕭源對練兒說:“你嚐嚐看。”
練兒只舔了一口,就吐在了地上,不停的泛噁心,蕭源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背部,那些撈螺螄的孩子飢渴的望著雙喜手裡的那碗螺螄,雙喜遲疑的望著蕭源,蕭源對雙喜搖了搖頭,現在可不能送,“練兒,你知道這些孩子為甚麼沒穿衣服嗎?”
“為甚麼?”練兒仰頭問。
“因為他們沒有衣服。”蕭源說,這時阿列和幾名侍衛匆匆趕回來,兩手空空,顯然是沒買到甚麼東西,雙福失望的嘆氣。
“準備開船吧。”蕭源說,同時讓雙喜遞了一個包裹給阿列。
阿列摸了摸,發現裡面是幾個包子,他疑惑的望著蕭源,蕭源說:“阿列,你去把這三個包子和那盆螺螄給那三個孩子,別讓那些大人欺負這三個孩子。”
“是。”阿列接過包裹跳下船,他人高馬大,滿臉煞氣,普通的老百姓哪裡敢惹他,一下子躲得遠遠的,那三個小孩子一時不查,沒逃走,嚇得哇哇大哭,一旁貌似母親的人想衝上去,但被一個男人拉住。
阿列將三個包子和螺螄放在孩子面前,三個孩子看到三個包子,發亮的眼神讓練兒一下子縮到了蕭源的懷裡,三雙小手飛快的將包子搶到了懷裡,衝到了一旁母親的懷裡,在練兒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家五口láng吞虎咽的分食著這三個包子,神情就像在品嚐無上的美食一樣!那寡淡腥氣的螺螄也被他們吸得津津有味。練兒實在無法理解,他們為甚麼會這麼喜歡吃這種gāngān硬硬的包子。
“練兒,知道肚子餓的滋味嗎?”蕭源輕柔的問。
“嗄?”練兒懵懂的抬頭。
“你今天晚上就知道了。”蕭源摸了摸他的頭,笑得溫柔。這種溫柔的笑容,一直貫穿了練兒的童年,直到練兒已經很大很大了,看到姑姑這種笑容,都不自覺的心裡發毛,心裡自動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甚麼。
昌泰元年九月二十三日,是練兒小郎君人生成長經歷中,很有紀念意義的一天,這一天金尊玉貴的練兒小郎君,生平第一次嚐到了餓肚子的滋味。
“姑姑——”練兒捧著小肚肚可憐兮兮的望著蕭源。
蕭源正在雙喜的指導下,努力的納著鞋底,聽到練兒的聲音,頭也沒抬,“嗯,怎麼?”
“姑姑,我餓了。”練兒見姑姑肯理他了,忙膩了過去。
“餓了?”蕭源抬眼看了看日頭,才中午,練兒從昨天開始就不肯吃東西,好說好歹勸了半天,才喝了一點點米湯,難怪會餓了。
“嗯嗯!”練兒拼命點頭,“姑姑,你聽都在咕咕叫了。”
“可是船上只有你不愛吃的硬粥和硬肉。”蕭源低頭繼續吃力的納著鞋底,她在給練兒做布鞋。
幾層的鞋底對她來說實在太多堅硬了,她每戳一針就很困難,不一會手指就被戳紅了,看的雙喜心疼不已,“姑娘,這種粗活還是我來吧。”
“沒關係,總要學會的。”蕭源從蕭家出來後,就有吃苦的準備了,兵荒馬亂的時代,她能不能安全到三哥那裡都說不定呢!如果真有甚麼萬一——蕭源咬了咬牙,她總要學會些這個時代婦女的必備技能,不能總指著依靠別人。說來好笑,自己學了這麼多年女紅,卻連一件小衣服都不會做,只會繡些不實用的花樣,這種時候誰還會在乎衣服上的繡樣?
“啊……”練兒失望的癟嘴,嘟著小嘴不肯吃東西。
布兒心裡暗暗焦急,但見蕭源沒甚麼動靜,也不敢動。練兒原本以為自己撒撒嬌,姑姑就會像以前一樣過來抱他,給他吃好吃的點心,但時間漸漸的過去,天色漸漸暗了,練兒餓得肚子如火燎一般,可姑姑還是沒動靜,不向之前給自己吃甜甜的小點心。最後小郎君忍不住,小嘴一癟,“哇——”放聲大哭起來,嗚嗚……姑姑壞!姑姑不喜歡練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