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就覺得想殺人。
只殺之前,他想先看看這男人。不料,看到的卻是個“少女”。
這“少女”剛才就跟女郎們在一起,仔細看,“她”穿的也的確是男裝,梳的也是男子髮髻。只“她”容顏秀美,衣裳顏色又鮮豔。李固剛才一眼掃過去,“她”站在一群女郎中,雌雄莫辨,竟毫不違和。
歡郎跪下給皇帝叩首,聲音嫋嫋動聽。
李固盯著他。
謝玉璋道:“這孩子今年十四,他的養父是原來內教坊的教坊使,流落到了宮外。他養了幾個孩子,訓練得很好。這些孩子原就是要作伶人,為保持嗓音,早早便淨了身。我一看正好,便將他們幾個帶回府裡教導宮廷規矩,想著教好了,帶去給貴妃娘娘。”
她道:“我知道前朝奢靡荒唐,陛下不喜。只陛下也別太矯枉過正。陛下日理萬機,自是沒心思玩樂,可娘娘們在宮裡實在是寂寞。永寧是想著,進宮先帶他們去給陛下過過目的,求陛下個恩典,讓他們留在宮裡。若陛下不願意,甚麼時候娘娘們悶了,我甚麼時候帶他們進去也無妨,不過就是麻煩些。”
“只沒想到……”她抬起眼,看著李固道,“陛下的訊息這麼靈通,先來了。”
謝玉璋表情嚴肅,一副臣子奏對般的認真模樣。但李固就是覺得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譏諷之意。
李固抬頭看了看這正房的屋頂,橫樑上都繪著jīng美的花紋。當時給她修繕這公主府的時候,他特意囑咐過的。後來修好了,他是來看過一回的,工匠們很用心,他也很滿意。
李固把頭放下來,鎮定道:“你有心了。”
謝玉璋恭敬道:“不敢當陛下謬讚。陛下要歡郎唱一曲賞鑑一二嗎?”
李固道:“你的眼光我信得過。”
謝玉璋道:“陛下勵jīng圖治,臣妾卻習慣了,總帶著些奢靡風氣,以後定會一日三省,克勤克儉。”
李固道:“不必,女郎家原當過得輕鬆些,你喜歡怎樣便怎樣。”
謝玉璋抬頭:“陛下還有別的事要訓示嗎?”
李固有些困難地道:“……我只是來看看你。”
謝玉璋道:“和歡郎。”
一直都還沒人喊“平身”,歡郎便一直都還跪在地上。此時他額頭汗涔涔的,只想捂住耳朵,恨不得一個字都不想聽。
謝玉璋這一句“和歡郎”才讓李固想起來地上還跪著這麼一個人。
歡郎生得秀美,雌雄莫辨,宛如少女。胡進說他“好看”真是一點都沒說謊,只不過不是林仲詢那種好看而已。
李固現在然依然很想殺人——想打死李衛風……和蠻頭兩個混蛋。
李固終於無話可說,他本就不善言辭的,何況是在謝玉璋這樣舌燦蓮花的人面前。
他只能看了看歡郎。
歡郎有幾分靈性,收到這一眼,立即爬起來退出去了。
門還被關上了——歡郎和胡進一起關的。大家都是有眼色的人。只歡郎立刻退得遠遠的,胡進想了想,也退開了些距離。
侍女們也退了。從前公主還侍奉烏維可汗的時候,也是不叫她們上前的。
屋中沒了旁人,李固站了起來:“是我不對。”
謝玉璋恭順道:“臣妾不敢。”
李固躊躇,道:“你別生氣。”
謝玉璋淡淡笑笑,抬起眼,一雙鳳眸瀲灩,素手捻住了李固的袖角,對他嫵媚一笑。
李固怔住。
謝玉璋抬起手,指著對面的一道房門,告訴李固:“那扇門後面的次間,是我日常起居的地方,再往裡穿過一道門,便是我的寢室了。陛下既然來都來了,不如和玉璋chūn風一度,白日裡宣些甚麼吧,也省得空來一趟,多不值。”
李固一僵,道:“玉璋!我沒這想法!”
謝玉璋笑得妍媚風流:“那陛下是想甚麼呢?陛下一個郎君,都不等著我的侍女通稟,便闖進內院,直入我一個女郎的正房。陛下沒這想法,是有何想法呢?”
李固微窘。
謝玉璋已經猜出來了。
“今日我喚了歡郎在這裡給他講宮裡的規矩,想來陛下定是問了外院的侍女,知道我與他在一起,腦子裡自是勾勒出一幅白日宣yín的圖畫,便怒衝衝地來了是不是?”
李固更窘。
事實與謝玉璋所猜測的已經很接近。
他進到公主府,自然是先被請入正廳。他便問侍女,永寧公主何在?
侍女道,在正房。
他又問,歡郎何在?
侍女道,在正房。
李固當時一股怒火便直衝了上來。
他倒不至於齷齪到會覺得謝玉璋白日宣yín,但謝玉璋讓一個男子入她的正房已經足夠令他怒火中燒。
這股子怒火和之前的怒氣混在一起,怒意更是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