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溫度一下子升上來了。
還不到旬末,鄧婉使人來請謝玉璋。謝玉璋便進宮去見她。
鄧婉道:“也沒有甚麼別的事,只是想與你說說話。”
謝玉璋知道越是說“沒有事”的,其實便越是有事。
她自是不急,只告訴鄧婉:“初一那天我去相和寺為虎頭做了法事。”
她總是能一句話便擊潰鄧婉的防備,鄧婉落淚道:“多謝你。”
她又道:“陛下給他賜名‘榮’,他叫李榮。”
謝玉璋道:“好名字。”
她說完,便不再說話。
屋中安靜了許久,鄧婉擦gān眼睛,抬頭道:“永寧,我想與你說說話,實在是因為我心中有事,難以決斷。”
謝玉璋道:“我聽著。”
鄧婉依然猶豫了許久,才咬牙開口:“我也不怕醜,告訴你,我家裡……想送個妹妹進宮。”
謝玉璋恍然。
她並不知道前世李固的妃嬪裡有沒有鄧婉的這個妹妹,但她的確聽張芬的宮人背後議論說:淑妃性子擰成那樣,與孃家鬧翻,以後誰給她撐腰?
不難想到,其間矛盾,十有八九便是此事。
鄧婉這些年,一共才生育兩個孩子,還都夭折了。家族想再送個女郎進來固寵,合情合理。
整體利益上講,當然是對的。
但,如果換位站在鄧婉的角度去感受一下,便能體會到那扎心剜肺的痛。
鄧婉與謝玉璋說這個,不免jiāo淺言深了。
但便是她身邊信重的宮人,都在勸她遵從家裡的意思。鄧婉實在痛苦糾結,無人可訴。
她便想起了謝玉璋。
這個奇特的女郎,她似乎能輕易dòng察人心中最疼的地方,又有著與別人不一樣的柔軟。
“娘娘與我說這個,莫非是想問我,到底該不該做這件事?”謝玉璋微笑,“可虎頭才去了半個月而已,鄧家就這麼急吼吼地給娘娘施壓,不就是為了想趁著陛下對娘娘憐惜正濃的時候從陛下那裡討個‘可’字嗎?陛下此時絕不會拒絕娘娘,對娘娘來說,現在辦這個事,是多麼輕而易舉啊。”
“然娘娘卻竟然要來問我這個外人。娘娘自己的心意,難道娘娘自己還看不清嗎?”
鄧婉沉默許久,道:“你說的對,我不過自欺欺人。
謝玉璋道:“娘娘也別一個人為這事掙扎難過,我上次的話娘娘或許沒聽進去,我便與娘娘再說一次,娘娘是有郎君的人。”
鄧婉抬眼凝視她:“你如此信得過他。”
謝玉璋一笑,道:“永寧知道娘娘們對陛下與永寧之間,頗多猜測。我便與娘娘說說,我與陛下相識於少年之時,其實相處時間甚短,也就是陛下送我去漠北的那一段路而已。”
“那路上也不能說甚麼都沒發生,的確是發生了一些事,令我知道陛下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我信這個人,所以後來趙雖亡了,但我聽說是陛下掌了這半壁江山,便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希望。這希望支撐著我終於回到了雲京。”
“只歲月易使人變,何況陛下已經身登大位。永寧初到雲京時,對陛下亦是心存疑慮的。只我卻是庸人自擾了,陛下自然有許多不同,但他骨子裡,依然是那個可信可靠之人。”
“永寧在宮中,最喜歡看陛下與娘娘們一家和和美美,我愈看陛下如何待家人,心裡便愈安寧。便知有事還可以依附陛下以求庇護。”
“娘娘,永寧尚安心。娘娘便在他身邊,難道不安心嗎?”謝玉璋道,“娘娘,你的苦,你的想法,都去與你的郎君說去吧。”
鄧婉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好。”
她抬眼凝視謝玉璋,道:“我知貴妃娘娘想讓你進宮與我們作伴,我現在實在懂她。宮中若有你作伴,的確是好。”
“我知道娘娘只是在說笑。”謝玉璋笑了,袖子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鳳眸,潭水一般,“娘娘心中明白的,我若真進了宮,哪裡還有甚麼‘伴’。”
鄧婉自哂:“你說的對。”
她又問:“永寧,你在宮外,看我們這些宮裡的人,是否覺得可笑?”
“並不,”謝玉璋放下袖子,輕聲道,“看別人身不由己,從來笑不出來。”
“我生在宮闈,長在宮闈,見過太多美麗的女郎,最後變得面目全非。又或者美麗的面具之下,猙獰可怖。”
“但誰在閨中之時,曾想過自己會是這樣。我亦是希望,如果每個人都能如年少時的自己,從來不變,就好了。”
“只我這樣的人,還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可笑。”她說。
鄧婉卻看著她,認真道:“一點也不可笑。”
謝玉璋今日雖然是被鄧婉召進宮中,但既然來了,她便也去李珍珍那裡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