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便不說話了。
鄧婉道:“聽我的,就擺在這。以後我看著,便能提醒我,甚麼事都不能行差踏錯,可真是一點都不能放鬆。”
到這時,也才不過是傍晚。
李固晚上去了景瀾宮。
二皇子還在鄧婉懷裡咿咿呀呀尚未睡,李固將他接過來抱在懷裡逗弄。
鄧婉趁著氣氛好的時候,說:“家裡弟弟,我原想著他在家讀了這幾年書該有些長進的。誰知道叫到京城來一看,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弘文館的事,陛下不用想著他了。叫他再跟京城玩一陣子,我便叫他回涼州繼續讀書去。”
李固看了一眼屋中多出來的玉雕盆景。那也是珍品,價值決不輸於那方松山溪澗水波紋的古硯臺。
他溫聲道:“好。”
皇帝的溫和與寬容僅限於對自己的家人。第二日宮中便傳出來明確的訊息,重立弘文館的事作罷了。
為了進弘文館而聚集在京城的一眾貴族子弟莫不感到失望。父兄們也紛紛打聽訊息,卻無人知道是為了甚麼。
真個君心難測。
其中更是有幾家,有天使親至申斥,叫他們肅正家風,勿rǔ門楣。這其中赫然也有鄧淑妃的孃家。
鄧婉的父親臉色發白,當場便喊了管家來:“給九郎收拾行裝,讓他今日就回去。”
鄧九郎被壓著要回河西去,他也不反抗,只說;“我要去趟永寧公主府。”
他父親怒道:“你又去那裡做甚麼,不要連累你姐姐和侄兒!”
鄧九郎道:“我去給她賠罪去。”
鄧婉父親同意了。
鄧九郎卻並不是為了賠罪。他堅持要見謝玉璋,謝玉璋便也見他了。他問:“我想知道你所說那姓林之人是誰,我想看看他十六歲時的畫作,是否真的qiáng於我。”
少年人,真的是糾結較真的地方都不一樣。
謝玉璋失笑,卻也告訴了他:“中書舍人林諮林仲詢。他有一副《蹴鞠美人圖》,他若不知道在哪裡,你告訴他是我說的。”
鄧九便走了,只走前看了謝玉璋許久,又說:“我最愛作美人圖。我生平所見美人,以你為最。”
謝玉璋哂然:“你才多大,才見過幾個美人。”
皮相是一個女子最易逝去的東西。病上兩個月,便形如枯槁,連自己都不敢照鏡子了。
只這些人生感悟,她沒義務教導鄧九個愣頭青。
又被看不起了,鄧九憤憤離去。打聽之後,直奔了宣平坊林府。
林諮當然還沒下值,林三叔亦然,九郎十郎也去上學了。然這是鄧妃親弟弟,又堅持說非要見林諮。管家只好gān陪著,還管了他一頓飯。
自然也不能不說話。鄧九自報家門是河西鄧氏,又問管家。管家答道:“主家是江東林氏。”
鄧九驚,頗惴惴。
硬坐了兩個多時辰,等到了林諮下值,真見到林諮,鄧九心裡更不是滋味。
謝玉璋只誇林諮天賦才華,鄧九萬沒想到林諮姿容竟芳華若此。他自來愛作美人圖,所謂美人,從來不只是女子。鄧九也一向以美人自居,只此時見了林諮,竟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但還是堅信自己於畫作上的天賦的,打起jīng神來向林諮提出想觀看那幅《蹴鞠美人圖》的要求。
林諮果然莫名:“我的收藏裡,並沒有這樣一幅畫。”
“不是你收藏的,是你自己畫的。”鄧九心道這人怎麼連自己的畫都不記得。“qiáng記”原就是衡量一個人聰明與否的能力之一,譬如他自己,從小到大作過的每一幅畫,甚至每一幅畫當時的場景、作畫的原因,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下便覺得林諮空有美貌,怕是不大聰明的。想起來謝玉璋的話,便告訴他,“是永寧公主告訴我的。”
既涉及謝玉璋,林諮沉吟一下,喚來婢女:“去問問大娘,她可知道。”
婢女去了,很快回來,手裡捧著一卷畫軸。
林諮先接過來開啟,看了片刻,恍然:“原來是這幅。”遞給了鄧九。
鄧九從小便被贊於畫之一道上有天賦。這些稱讚在他成為皇帝的小舅子之後音量驟然放大了許多倍。鄧九早就深信自己是不世天才,再過個生日長大一歲就能稱為大家了。
鄧九接過來睜大眼睛仔細看。
少年人的自信便一點點被碾碎了。
許久,他抬起頭來,眼睛發紅,問:“你現在還畫嗎?”
林諮道:“許多年沒畫過了。”
鄧九憤怒:“你這樣的天賦!你怎麼可以!為何不堅持畫下去!”
林諮看著這福窩裡長大,尚未被世道摁在地上狠狠摩擦過的少年,只微微一笑,從他手裡收回自己少年時的作品,緩緩捲起,告訴僕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