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璋笑彎了眼:“鄧九郎可想聽實話?”
鄧九對自己極有信心,道:“自然。”
眼睛卻盯著謝玉璋那隻輕撫著美人圖的柔荑,心中只想:膚如凝脂,指若削蔥,真個美人無瑕。
正想著,卻見那雙青蔥玉手卻將美人圖捻起,緩緩撕作了兩半……
鄧九遲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你!”
謝玉璋喚道:“袁進!”
屏風後突然竄出來幾個彪形大漢,打頭的正是永寧公主府的護衛首領袁進。這幾人不由分說便將鄧九郎按在了桌板上。
鄧九郎怒道:“放開我!謝氏!你要gān甚麼!”
謝玉璋一碗茶潑在了鄧九臉上,面含霜雪:“誰跟你‘你’、‘我’的。我乃大穆正一品公主,你是個甚麼東西?何官何職?位居幾品?我不叫你跪拜,已經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了。”
鄧九道:“我跟你無冤無仇……”
謝玉璋冷笑:“我跟爾也無冤無仇,緣何以我為賭?我堂堂正正一個人,憑甚麼受爾等羞rǔ?
她將那幅美人圖一點點全撕碎,扔在了鄧九面上。
鄧九一時語塞,但被撕了畫,卻又惱起來:“打那個賭是我不對!你也不該撕了我的畫!”
“當自己的畫是甚麼傳世珍品是不是?你想聽真話,我便告訴你。”謝玉璋冷笑,“筆鋒既不夠工細,亦不夠遒勁,一看便知是腕力不夠,小兒之作。”
她打量鄧九幾眼,點頭道:“你這樣的疏狂小子,心思浮躁,原也沉不下心來打磨自己的。但技藝短板,意境若夠,也不是不能彌補。只可惜……意境這東西,實在是天賦。”
鄧九原是極自傲的一個人,在河西時,他名聲響亮,誰人不誇,聽了謝玉璋的話只覺受rǔ,怒道:“信口胡說,大家都說……”
“說你天賦過人,來日必成大家是不是?”謝玉璋打斷他。
鄧九圓睜雙目,雖沒有說“是”,但也沒說“不是”,那便是“是”了。
謝玉璋哂然一笑:“你實該多出門走走,多見識些人,多聽些話便會明白了。甚麼叫作‘來日必成大家’?傻子,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你現在不是大家。”
鄧九更加不服,怒道:“我還年輕!”
謝玉璋嗤笑:“再年輕,也得有十八九了吧?馬上及冠了,也好意思?我認識一人,十六歲時作美人圖,便遠勝於你。”
鄧九道:“他是誰?他現在多大年紀了?你告訴我!”
謝玉璋道:“他姓林,年紀與今上差不多。”
鄧九道:“你果然胡說!當今擅畫美人的大家,這個年齡上,沒有姓林的!”
謝玉璋嘆道:“因他早就不畫了。”
鄧九道:“他都沒有毅力堅持!你還好意思誇他!”
謝玉璋的神情冷了下來。
“沒有毅力堅持?”謝玉璋道,“你這樣的年輕人啊,最不懂得的便是世事無常。你以為自己終有一日會成大家的,可其實只要一點變故,人生一點偏移,昔日眾人盛讚的才華,便如雲煙散去,沒有半點蹤跡了。”
鄧九傲然道:“我乃涼州鄧氏,能有甚麼變故,你不過作婦人語,恫嚇於我。”
他被人反剪著手臂,腦袋摁在桌案上,臉都擠變形了,卻還說這種話,分外可笑。
謝玉璋道:“把他的右手給我。”
鄧九心感不妙,拼力掙扎,卻哪抵得過護衛們的力氣,右手被按在了桌案上,大叫:“你要gān甚麼!”
謝玉璋從腰間拔出了匕首。
這匕首從宮裡送回來時,已經換了新鞘,比從前好看多了。但一拔出來,還是那把鋒利無匹的隕鐵利器。
冰涼的匕首貼著鄧九的手背面板輕輕擦來擦去,謝玉璋道:“甚麼叫變故呢?譬如說,今日我把你這隻手廢了,你看看你還能不能成為大家了?”
“你敢!你敢!”鄧九大叫,“我是涼州鄧氏!我姐姐是宮裡的鄧……”
“鄧淑妃嘛,我知道的。”謝玉璋道,“好好的兒郎,遭遇危險,不報父兄官職,卻先報姐姐身份。涼州鄧氏,不過如此,怨不得從前被霍、王二姓壓得抬不起頭來。”
她道:“只你要失望了,你姐姐如今位高,卻並不是我怕的那個人。我也知道,你和你的夥伴心裡邊,是把我當作了趙公主。我只不懂你們為何如此眼瞎,趙朝都已經亡了,哪還來得公主?我被稱為公主,是因我是大穆公主。”
“我既身為本朝一品公主,教訓你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身小兒,有何不敢!”
“鄧九,你睜大眼睛看著!”
鄧九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那柄烏黑冰涼的匕首高高舉起,挾著風紮下來!
那一瞬鄧九的心臟劇烈收縮,他猛地閉緊了眼睛,手背感到疼痛的時候,叫得慘絕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