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皇帝不高興,皇帝讓她死,她便得死。於皇帝,不過動動嘴皮子的事,算不上甚麼大怒。”
謝玉璋的目光下移,落在福chūn面上,告誡他:“福chūn,你既到了天子身邊,便需明白‘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道理。他若真是動了大怒,又怎麼會只死一個人,又怎麼會讓人死得如此安然?他若真怒了,那會是……要死很多人的。”
謝玉璋彷彿又想起了那一年,逍遙侯府的人戰戰兢兢不敢出頭,謝家村的女眷也被看管,竟只有她來去自由。最後,為那些枉死在三木之下的族人收屍的,是她和林斐。
謝家村血流成河,那,才是天子之怒。
徐姑姑之死,不過是天子一個動念而已。只因他是皇帝,一動念間便是人命。
且這位天子,悍戾之名令人震懼。他這一路行來,不知道是踩過多少的屍骨,趟過多深的血河。
徐姑姑這等棄主之僕,在他看來便如陣前脫逃計程車兵,於是一動念間,徐姑姑便死了。
剛剛在殿上才覺得他像那青年,此時,他又像那帝王了。
總之是隔得太遠,便面目模糊。可謝玉璋又不希望靠近,又覺得便這般隔得遠遠的,就很好。
她凝視著福chūn圓圓的面龐,說:“你以前說的謊我都可以替你圓上,但你若想善終,切莫再對咱們這位陛下弄虛作鬼。沒人救得了你。”
她目光幽幽,令人難以揣摩。
福chūn不敢小看她。這位公主殿下以待笄之年到漠北走了一圈,歷經八年,不僅活著回來,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大穆朝的公主。前朝的臣子或許不拿一個公主當一回事,可福chūn這種靠著帝心活的人,絕不敢小看謝玉璋。
福chūn咚咚給她磕頭:“再不敢了!殿下於我,再生之恩。”
磕完頭,他立起身子,道:“殿下對福chūn恩大,福chūn也甚麼都不瞞殿下。有一個事,還請殿下知曉。”
他壓低聲音,把張芬為甚麼沒能做成皇后的事告訴了謝玉璋。
謝玉璋萬料不到,張芬竟是這樣與後位失之jiāo臂的。她心情複雜之極,隱約覺得對李固……或許發力過猛了。
然李固若想收了她,今日大殿之上便是正好,他卻選擇了先踐行自己當年說過的話。
謝玉璋垂眸。
便在此時,有人輕輕釦響門扉。
屋中的兩個人都收了聲。謝玉璋看了福chūn一眼。福chūn掏出帕子臉上抹了一把,瞬間已經恢復了從容的表情,過去開了門。
有個小內侍在門口與他低聲jiāo待了甚麼,福chūn回來,對謝玉璋弓腰:“殿下,請。”
兩個人不再有視線jiāo集,謝玉璋撫撫裙襬,緩緩起身。
有了公主的身份,謝玉璋見到三妃,不需要如前世那樣下拜。她與三妃見過禮,李珍珍氣色極好,笑道:“以後就是妹妹了。”
歲月荏苒,將每個人都雕刻得與從前不一樣了。謝玉璋在李珍珍的笑裡再找不到從前的慡朗,這位李貴妃,笑得十分快意。
卻是為何?她知道些甚麼?
崔、鄧二妃皆凝視著謝玉璋,神情怔忡。
李珍珍這一句,令二人醒過來,目光神色皆有變化。但很快,崔盈娘掩去了情緒,隨著笑道:“是呀,只不知道永寧和我們誰更長一些?”
鄧婉娘卻沒說話。
謝玉璋報了年紀,卻是鄧婉娘與她同年,崔盈娘尚比她小一歲。
沒有張芬這個皇后壓在頭上,三妃都比上一世鮮活許多。李珍珍尤其明顯。
前世她在爭奪後位一事上落敗,謝玉璋現在分析便知,她必然是以退為進,作出吃齋唸佛的模樣令李固愧疚。她也的確做到了,她雖只有妃位,卻是後宮裡最特別的存在,她發飆給張芬氣受,張芬也得捏著鼻子忍了。
李珍珍亦會拿捏分寸,每次都彷彿是張芬bī得她“忍無可忍”才反擊。李固那人又顯然不將女人間的事看作大事,但皇后貴妃二人有齟齬,都必然是張皇后受訓斥的。
人人皆知道李珍珍是李銘遺孤,與李固只是掛名夫妻,李固對她視若親姐,也沒人會諫他不該寵妾滅妻。
常令張皇后恨恨。
李珍珍笑道:“永寧現在回來了,以後要常來宮裡,宮裡人太少了,常覺寂寞,我們姐姐妹妹作一處才有意思。”
這話說得,便是崔賢妃溫婉恭順,都不想接。
鄧淑妃更是哂然。
謝玉璋頗詫異,實在是眼前這個李珍珍與她記憶中那個在張皇后面前冷著臉頂撞反嘴氣得張芬臉色發青的李珍珍太不一樣。
她如何變成了這樣?
謝玉璋笑道:“娘娘厚愛,只永寧新寡之身,實不相宜。娘娘愛護之意,永寧心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