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璋還沒說完。
回憶這種東西便是這樣,拎起一根線,便帶出一大串。
“他這個人特別討厭的。”她說,“他是皇帝啊,狹路相逢,我們讓路給他先走便是了。他每次都不走,就杵在那。我們就只好繞著他走,也不敢抬頭。”
她說著,便回想起了那時候,從皇帝的身側繞過去,又不敢提起裙子跑,只用細碎的小步快速地捯,只想趕快離開。
皇帝的視線落在她的背上,總是燙人。
“笑甚麼呢?”林斐莫名。
謝玉璋不自在了一下,撥轉馬頭:“走吧,還有好多事要準備呢?”
林斐騎馬跟過去:“準備甚麼?”
“準備做可汗的妻子啊。”謝玉璋說。
“……”林斐嘆息,“唉。”
“沒甚麼的。跟他比跟別人還更安穩些。”謝玉璋說,“看看怎麼讓他別死太早。”
林斐悶悶道:“他太老了。”
謝玉璋道:“他要是不這麼老,其實一直留在草原也不算壞。”
可惜不現實。阿史那垂垂老矣,李固少年英雄,他們兩個的年齡差註定了草原遲早淪陷於戰火,她肯定得帶著自己的人回雲京去。
回雲京,是這些趙人不敢做的夢。
“走了,回去了。”她說,“我還得練舞呢。答應了他給他跳一場的。”
林斐愀然不樂。
謝玉璋道:“唉,別拉著臉啦,沒甚麼的。這邊訊息來得晚,要趕在訊息過來之前,把他拿下來啊。”
林斐說:“他早就被你拿下來了。”
謝玉璋說:“還沒有。他甚麼都明白的,他只是喜歡聽我說好聽的話。”
兩人說著話,放著馬韁緩緩歸去。
時代滾滾前行,史筆如刀,記錄了雲京的每一場血火,每一滴眼淚。
圍城的是鬣狗,勤王的是餓láng。
噩夢是一場接著一場。
安樂公主用力咬了那男人一口,男人吃痛,一巴掌把她扇開,獰笑道:“好烈的性子。還當自己是公主呢?某今天就是要嚐嚐公主的滋味!”
安樂嘴角流血,看著他冷笑。
男人扯開衣襟待要上前,金光一閃,那公主用金簪自戕,倒地而亡。
宮裡,淑妃幽幽醒轉。
衣不蔽體,穢物滿身。
殿中寂靜無人,窗外還有火光,聽得見宮娥的慘叫和哀哭。
人間修羅場。
淑妃爬起來,顫巍巍走到衣櫃邊。櫃門開著,那些華美鮮豔的衣衫不見了許多,又許多掉落地上,沾了汙穢。
淑妃找了件衣衫裹了身體。她摸了摸,自櫃子裡摸出一根腰帶。
淑妃抬頭,幽幽地望著頭頂的橫樑……
又有亂兵來得晚,挨間宮殿地掃尾,看能不能運氣好,撿到前面人遺漏的好物。
推開玉藻宮的寢殿槅扇,迎面是一雙懸空的腳。抬頭看,上吊的女人舌頭長長吐出,面容可怖。
陳淑妃懸樑自盡,再看不出生前的美貌。
東宮裡,緊張的氣氛中忽然聽到有人拍門,眾人都嚇得一哆嗦。
“開門!開門!我是嘉佑!我是嘉佑!太子哥哥、嫂嫂!開門哪!”門外的小小少女哭求。
此時東宮哪敢開門,侍衛爬著梯子攀到牆頭舉著火把向下看,回頭道:“殿下,確實是嘉佑殿下。”
太子道:“快,快!把她弄進來!”
眾人撕裂chuáng單結成長繩放下去,讓嘉佑公主系在腰間,將她吊了上來。
嘉佑公主落地,太子妃於氏衝上去抱住她:“怎麼只有你?福康呢?”
“姐姐、姐姐……”嘉佑臉色慘白,嘴唇顫抖。
宮中升起火光,亦有人尖叫。
福康姐姐跑來扯起她往東宮跑,嘉佑太小,已經不記得這是寶華姐姐臨去前反覆叮囑的。
她們在路上遇到了亂兵,亂兵追過來,福康扯著她拼命地跑。但她們註定是跑不掉的。
福康把她推到了防火的水缸後面,告訴她:“往東宮逃!”
亂兵轉過牆角追來了,福康引著他們往東宮的反向去了。嘉佑拼命地往東宮跑,她邊跑邊回頭。
火光中,她看到福康纖細的身影被那些亂兵抓住了。
他們為甚麼撕扯姐姐的衣服?
嘉佑還不滿十歲,她還不懂。她只是知道,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她拼命地跑,個子小,到處可以躲藏。躲過了幾撥亂兵,終於跑到了東宮。
“太子哥哥!救救姐姐,救救福康姐姐!”嘉佑哭求。
安樂姐姐從來不親近,遠嫁的寶華姐姐已經記不太清,她心中的“姐姐”只有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福康。
太子和於氏一臉木然。
這時候,誰救得了誰?
福chūn抱著他的細軟藏身在監舍後面一小段排水溝下面,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來搜查,非常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