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適應也不行。”謝玉璋說,“畢竟以後,北邊才是我的久居之地。”
李固看了她一眼。她神情淡然,眉間並無愁苦。李固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感覺。
沒有多激烈的情緒,是一種鈍鈍的、緩緩的難受。
“臣常在邊塞,殿下日後若有事,可使人傳信來。”他忽地說。
沒有豪言壯語,像是閒談時的隨口一說,卻令謝玉璋心裡驚疑。李固……是在暗示她甚麼嗎?
謝玉璋不敢自作多情,無法確認。她低了下頭,再抬起,神情已經恢復自若,問他:“從這裡算,我還要走多久?”
若要李固帶兵突襲,快馬走起來,不過十日。但謝玉璋的隊伍,多是輜重,還有婦女、稚兒甚至少量的老人。李固按照她從雲京到河西的速度估算了一下,說:“大約再一個半月。”
謝玉璋眼睛不眨:“十一郎送我嗎?”
李固身周的氣息好像凝了一瞬,但他隨即回答道:“尚不知大人如何安排。”
謝玉璋嘆了口氣。
李固頓了頓,問:“殿下有甚麼為難的事嗎?”
“還是先前說過的,我這衛隊的事。”謝玉璋道,“我手裡有一個人十分可信,我便把他提拔到衛隊的副職上。可他從前最高不過是個火長,讓他做些細務十分踏實,讓他管著五百號人,總覺得欠缺些。原想著,若是十一郎能送我一路,路上可否替我指點他一二?”
謝玉璋說著,一雙清靈的眸子望著李固,雪白貝齒輕釦下唇。
失望又悵然的模樣,看起來都嬌嬌軟軟,令人心生不忍。
李固隔了幾息才道:“殿下信得過臣的話,這路上且叫這人跟著臣吧,有一天算一天。”
謝玉璋當即眼中便綻開笑意,對身邊侍女說:“去叫王石頭來見見李將軍。”
侍女應聲去了。
李固的目光卻落在了謝玉璋的小腿上——謝玉璋扭身與侍女說話的時候,衣襬滑動間,鹿皮靴的靴筒外,露出一截烏黑的匕首手柄。
正是他送給謝玉璋的那一柄。
視線忽然被擋住,卻是謝玉璋的手輕輕地撫平褶皺,攏正了衣襬,遮住了那小巧jīng致的靴子。
那少女目光落在膝頭,纖纖素手在本就平整的錦緞上撫過,不曾抬眼看他。可李固真切地感受到房間裡空氣的熱度的確是變了。
一種說不清的混沌的溫熱彌散於空氣中。
他和她之間似乎有了甚麼奇怪的、不曾訴諸於言語的靈犀。
這奇異的感覺只產生並存留了一剎那,李固便qiáng行收斂住心神,沉聲問:“此人是甚麼出身?為何一個火長,殿下覺得他‘可信’?”
非是他多疑,實在是一個火長和一個生長在深深宮闈的嫡公主身份上差距太大。謝玉璋年紀還小,長在深宮中見過幾個男人?她以後在塞外能依靠的就是這五百衛士,若叫人哄著將兵權jiāo了去,實在令人擔憂。
謝玉璋卻似乎明白他的擔憂,對王石頭如何會入了她的眼這件事質疑的也不止李固一個人。她頷首道:“這人與勳國公府有些關係,十分可靠。”
這麼一說,李固果然釋然了。
“十一郎。”謝玉璋問另一件事,“這次陛下與汗國講好了要恢復jiāo市監,重建榷場。那到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常常聽到雲京的訊息?是不是也可以時常與你通一通書信?”
她帶著彷彿很認真的態度詢問這件事,心裡卻知道,這事李銘一直拖著不辦,直到他身死也沒辦成。
她這個和親公主沒有能像百年前的善琪公主那樣為漠北汗國帶去快速實現的實質的利益,自然也不會像善琪公主那樣,傳說被胡人們愛戴著。
朝廷榷場不開,邊貿都掌握在走私商人手中。西北最大的走私商人就是李家自己。
這本就是公開的秘密。身在其間的既得利益者李固自然知道得更清楚。
眼前少女的天真期盼是不能實現的。
“榷場就算不開,也總有些亡命之徒不顧禁令擅自往來雙邊,做些販貨的買賣。”李固說,“他們一定會帶去些訊息。殿下若有所需,也可使他們遞話過來。在這邊……大家都識得我。”
他給她的承諾藏在看似普通的話語中。謝玉璋若不是重活一世,大概根本聽不出來。
她本意不過是揣摩著後來李固的性格,想在他面前賣個可憐,引他憐惜一二,加深一下她在他心中的印象。
卻不想,他會承諾……有事,可找他。
謝玉璋怔住。
前世,她怎麼沒有在這時候遇到他呢?她那時若就能得他這一句,也許能有勇氣,從王帳逃歸。
但那時候大趙亡了,她沒了國也失去了家,她無處可歸。她只能瑟瑟縮在王帳裡發抖,為自己一路跌落的人生哭泣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