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洵瑾體驗到了一個王所能帶給百姓的是甚麼。
登基大典在城西的霧山,終年有霧不散。
從山腳到山頂總共有九百九層臺階。原先是有一千層,但被迷信的老寒閬王敲掉了幾階,就為了同那攀天塔湊一對。
寒洵瑾需要親自登上峰頂,在峰頂的先祖廟前磕上三次響頭。
路上,雲霧不歇。
從踏上這個地方,寒洵瑾就放下了骨子裡散漫與不情願的態度。在先祖面前,他裝也得裝成一副明君的樣子來。
“夜墨。”
“主人,甚麼事。”
“無聊,聊聊唄。”
寒洵瑾面上寡言睿智的模樣沒有維持多久就破了功,他扭頭開始在夜墨身上打發時間。
“聊甚麼?”夜墨問道。
“就聊一下你的擇偶標準。”寒洵瑾看著夜墨,視線一直落在夜墨眼裡,不曾移開。
那種具有試探性的視線,企圖將夜墨心中的門撬開。
夜墨嘴角邊停駐的笑意猛然變得淺淡,許久都不曾繼續回到標準的濃度上來。
“夜墨曾經是黑暗裡的一把刀,所以沒有擇偶標準。”
“你說謊了。”寒洵瑾捕捉到夜墨視線裡一閃而過的動搖,他戳穿了夜墨的謊言。
夜墨偏頭避開寒洵瑾的視線,他淺墨色的眸子裡慢慢爬上一種陌生的情緒叫做慌亂。就在他面上的面具即將帶不穩時,邊上突然竄出兩個人來。
“甚麼人!”夜墨反應格外迅速,將寒洵瑾護在身後,抽出離子槍朝著異動的方向發she了好幾槍。
“阿墨,是我。”異動那出的草叢中鑽出兩個人來。見到寒洵瑾,邊將被打出了幾個坑窪小dòng的防護盾一撤,就跪倒在地。
“見過寒閬王。”
出現在霧山,突然跪在寒洵瑾腳邊的正是帶著兒子,一起離開華振前往寒閬的蕭予默同蕭聲。
“起來。”寒洵瑾還挺不習慣有人行這麼大禮,他將人喊起後,走到旁邊,挑了塊大點的石頭坐下。
蕭予默,他認得。
曾經夜墨的好兄弟,兩個同樣是從訓練營裡出來的兄弟倆給自己起名字時都用了同樣的諧音。
只是最後,寒洵瑾只知道那一天夜墨孤身回來,倒在他腳邊時念著:“蕭予默是個騙子。”
從此,他喜歡的夜墨也變成了一個沉浸於墮落泥潭中的人,不再掙扎著從泥裡爬出來。
“你來做甚麼。”夜墨看著蕭予默時,眼裡終於撕開溫和的假面湧出了名為譏諷與嘲弄的情緒。
蕭予默他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讓他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他們分開時還都在各自年少的時候,現在自己成了胡茬滿面的大叔,夜墨也成了陌生的樣子。
“你恨我,衝著我來。但是蕭肖希望你能放過他。你假扮身份同我成為朋友收蕭肖為徒不就是為了報復我嗎,現在我來了。”
蕭予默看著夜墨,這張臉被塵封在他記憶深處。一朝翻開,思緒亂湧。
“阿墨哥哥,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出訓練營,我身上好疼,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我們都會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阿墨哥哥這麼好,那我出去後一定要嫁給阿墨哥哥。”
“好,我娶你。”
這是存留在訓練營時的記憶。
蕭予默記得那時候他笨,天賦又不高,常常捱打又愛哭。是那時候他的阿墨哥哥一直護著他才能活下來。
他戲稱著要嫁給他的阿墨哥哥,小兒說的話,長大後的他從未當真,但阿墨當真了。
“報復?”夜墨看著蕭予默,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冷哼來。這張臉,他從小時候開始刻在了腦海裡,從最初的甜蜜到現在一想起來,便是劇痛。
痛久了根本不會麻木,只會衍生出惡意。
“好啊。你到訓練營舊址等我。”夜墨充滿惡意地說道,他眼中流露出戲弄來。
這份戲弄卻並不如夜墨想得那樣驚起了蕭予默的怒意。蕭予默平靜地說了一聲好,便拉著蕭聲一步一步地走下霧山。
層疊的霧中,夜墨扭頭。視線裡,是蕭予默拉著蕭聲一步步離開的背影,就同十幾年前一樣,無法挽回。
“對不起主人,讓你受驚了。”
夜墨收掇好情緒,便又回到溫雅俊秀的模樣。好似蕭予默出現的那一瞬間,那個會怒會驚詫會指責的夜墨只是假象。
寒洵瑾突然覺得霧山起風了,chuī得人從腳開始發冷。他甩袖,拋下一個掩飾所有情緒的冷哼聲,大步朝著山頂走去。
背過身的一瞬間,寒洵瑾好像被風迷了眼。
爬至九百九層的山頂,在祖廟裡磕上三個響頭,然後原路返回,回到寢殿。
一路上寒洵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到了寢殿,夜墨同他請示要出去一趟,寒洵瑾也只是“嗯”了一聲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