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如果真的僅僅是對與錯就可以說清,哪裡會有那麼多的傷心人。
“對不起。”她緊緊閉上眼睛,身體偏向一邊,機械地念叨著:“對不起。”
電梯門再度開啟,段楠扶著她走出去,走到車門邊,他摸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huáng醫生,現在有時間麼?”
“對,還是那位病人。”
“我們現在過來。”段楠結束通話電話,將姜妍身體扶正,繫上安全帶。關上車門的同時,街道邊,陸凜突然停下腳步,朝這邊望過來。
車裡的女人雙眼紅腫,臉上殘痕未消,輕輕附在段楠肩膀上。
段楠手掌緩緩拍打她的背,輕聲安慰她。
陸凜的手猛地緊了緊。
恰是這時候,段楠側頭,看到了他。
兩個男人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遙遙對視一眼。段楠眼神冰涼,幾秒後,他按下了車窗,阻隔了陸凜的目光。
轎車呼嘯一聲,開走了。
陸凜抬頭看向巍峨高聳的餐廳大樓,恍然察覺了甚麼,他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餐廳裡,夏依依正在安慰情緒還有些激動的沈芝。
“沈阿姨,您別跟那種女人生氣,當心氣壞身子。”
沈芝深呼吸,努力平復著心頭的波瀾湧動,臉上扯出一絲勉qiáng的笑意:“對,不能讓她破壞我們的晚餐。”她看了看時間:“阿凜應該在來的路上了,再等等。”
“不急。”夏依依體貼又懂事地說:“陸凜哥工作忙,遲一些沒關係。”
“那小子,以前跟他爸住一塊兒,隨意散漫慣了,等他到了,我要好好說說他。”沈芝端出嚴母的架勢,喝了一口紅茶。
“沈阿姨,您剛剛對那女人說的話,是甚麼意思呀?她以前就認識陸凜哥麼?”夏依依好奇地問:“她做了甚麼對不起陸凜哥的事?”
沈芝端著瓷杯的手頓了頓,臉色低沉,喃道:“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見沈芝不願開口,夏依依也不敢再追問,心裡埋下一顆疑問的種子。
餐廳的鋼琴曲進入一段舒緩的旋律,而電梯門開啟,陸凜卻步履匆匆走進來。
“呦,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沈芝看到陸凜,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
夏依依連忙站起來,迎他:“陸凜哥。”
陸凜沒想到夏依依也在,母親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只說想和他聚聚,挺久沒見,想他。
陸凜臉色愈加難看,想到姜妍坐在車裡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他也能猜到剛剛這裡發生了甚麼不愉快。
“阿凜,過來坐。”沈芝衝陸凜招手。
陸凜走過去,沉聲問道:“媽,你剛剛見到姜妍了?”
“這是依依,你們見過。”沈芝並不回答他的話。
“你跟姜妍說了甚麼?”
“上次見面,你不禮貌,我請依依出來,希望你跟她道歉。”
夏依依將髮絲挽到而後,面容含羞,宛如雨後chūn桃。
“你到底對姜妍…”
“姜妍姜妍,除了姜妍,你腦子裡還裝過甚麼,能不能有點出息!”
沈芝仍然剋制著情緒,儘可能不要毀了今晚的晚餐:“你要還是我兒子,就坐下,陪我們好好吃個飯。”
陸凜沒有動。
這時候夏依依站起身,拉了拉陸凜的手臂:“陸凜哥,你都沒有看到,剛剛那個女人把阿姨氣成甚麼樣子,而且她還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要為了那樣的狐狸jīng,跟阿姨鬧不愉快了。”
卻不曾想,陸凜往後推了推,甩開她。
gān淨利落。
“陸凜哥。”
“狐狸jīng。”他喃著這三個字,緩緩抬眸看向夏依依,目光冷冽如刃。
“可惜我不對女人動手,否則這三個字,足夠你死一次。”
“陸凜,不想吃飯你就走!”
沈芝重重放下餐巾,似震怒至極。
陸凜轉身便走,怒意在胸腔燃燒,看不清路還險些撞上穿燕尾服的傳菜生。
他yīn沉冷冽的面容讓傳菜生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子寒意,本能地要跟他道歉,然而陸凜已經朝著電梯門頭也不回離開了。
身後,沈芝站起身,情緒激動地對陸凜道:“當初她拋下你,一聲不吭就走了,你把自己活成了行屍走肉,她關心過你嗎?問過你一聲嗎?”
陸凜憤然回頭,一字一頓:“誰害的?”
沈芝手不住地顫抖:“陸凜,你這樣,對得起誰!”
“我不需要對得起誰,這是我跟她的事。”
第33章單身
彼時,清歌慢搖的街頭小酒館。
小汪走過來,坐在陸凜的身邊,跟櫃檯小哥打了個響指:“一杯冰啤酒。”
身邊的男人手裡緊緊攥著手機,眼睛看著幽黑的螢幕,沒有任何反應。
小汪看著他身邊凌亂擺放的好幾個啤酒瓶子,菸缸裡也綴著幾枚燃盡的菸頭。
“掃huáng的劉大隊說看到你在這裡喝悶酒。”小汪點了份下酒菜,對陸凜說:“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
小汪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huáng澄澄的啤酒,一飲而盡。
“三年前我去尼爾出差的時候,去見過嫂子。”
小汪語調平淡,訴說著一件陳年的舊事:“本來局裡是派你去,不過那時候你狀態不好,聽到尼爾兩個字,差點把過來下達命令的同志揍一頓。”
陸凜沉默著,眸子隱有波瀾湧動。
“回來我跟你說,沒見到嫂子,其實是騙你的,我去見她了。”
小汪將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繼續說道:“嫂子住的環境很不好,一間由廢棄化工廠改造的樓房,那是他們的辦公樓,走進去,一股子刺鼻的化學味道湧來,燻得我找不見北。”
“不過嫂子好像早已經習慣了,她帶我參觀了他們的辦公樓,還請我吃了燉羊肉和酸芝士rǔ酪,特難吃。”
“那時候,距離你倆分手,也才半年不到,你他媽跟個瘋子似的,一聽到中東,一聽到誰說哪哪打仗,你就起來跟人家拼命,局裡同事在那段時間,連國際新聞都不敢討論了,生怕惹你傷心事。”
“她居然過得挺好,該吃吃,該喝喝,還挺適應那兒的生活,我那時候,其實挺為你報不平,果然張無忌他媽說的太對,漂亮的女人不可靠。”
陸凜一言不發,神色略有緩和。
她過得好,他心裡鬆了口氣。
小汪繼續道:“臨走的那天,嫂子帶我去自由貿易市場,說要給我買點特產帶回去,分給局裡的同志。”
“藏紅花,椰棗,蜂蜜,jīng油…嫂子給我買了好多,讓我帶回來,對了還有羊肉gān,你不是最喜歡吃羊肉麼,她給我買了十大包,說讓我帶回去吃,我不喜歡羊羶味兒啊,就不要,她很久沒說話,但終究也沒有勉qiáng。”
“你到底想說甚麼。”陸凜終於打斷,他不想再聽,聽了受不住,她離開的那段時間,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三年,杯弓蛇影,輕易不能觸碰。
小汪不急不慢,繼續地說:“自由市場人太多,我跟嫂子走散了,提著大包小包,找到她的時候,她蹲在一個阿拉伯木雕匠的攤位前,看著一隻麋鹿的雕像,使勁兒擦眼淚。”
陸凜的心驀然一抽,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的氧氣,拿杯的手輕微顫了顫。
“我第一次見她哭成那個樣子,怎麼擦,都擦不完啊。”
小汪的故事講完,夜色已經深了。
這時候,陸凜嘶啞的嗓音傳來,宛如廢棄已久的大提琴拉奏一支gān枯的和絃。
“我他媽早就原諒她了。”
那是被他塞進身體,融進血肉裡,揉進了命裡的女人啊!
他年少時候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熱血,都只對她一個人傾瀉,她是他情竇初開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女人。
他二十三歲的時候要了她,從此以後,不管是身子還是心,這輩子就是她的了。
愛進命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