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建曾經這樣告訴過莎莎，凡事要留心。曾經，技術支援部的一個技術人員，不知道怎麼和銷售有了過節，結果被這樣告了一一狀，結果直接走人了。
艾琳雖然沒有這樣對待過技術工程師，但是就從上次宣傳手冊事件來看，她對莎莎的怨氣不小，可是，到底為甚麼呢？
莎莎看著電腦，表面上不動聲色，暗暗的咬緊了牙：這個女人，到底想幹甚麼？自己真是倒黴，怎麼和她在一個專案組？
會議室安靜下來。
斯蒂文在等著有人回答，這個人可以是艾琳，也可以是劉旭光。莎莎和胡戈，不能說話。如果說了，明擺著，就是自己搞砸了jiāo流，現在一說話，不是引火燒身？王動和倪忠，屬於技術支援和維護服務，無論專案前期出了甚麼問題，都和他們沒有關係。此刻，當然更不會開口。
一秒。
兩秒。
時間似乎一下子慢下來。
艾琳的紅唇輕輕的彎起來，慢慢綻放出一個漸漸成形的笑，好像急於等待看戲的導演，期待著大幕拉開。她平時一直使用雅詩蘭黛的玫瑰紅唇膏，今天，也不例外。玫瑰色的唇膏豔麗無比，讓唇的主人更加嫵媚。
她要打破這片刻的安靜，看著斯蒂文這麼處理。
斯蒂文有一張笑眯眯的臉，美國人的民主精神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他不會對任何人大聲批評。他的不滿，僅僅透過藍眼睛就可以表達出來：藍眼珠那麼一定，看著你，然後從你的臉上移開。被看的人，就知道，自己已經被打了分數。
所有的不滿，都是禮貌的，就連他讓一個犯了錯誤的員工離開時，也是禮貌的對他說：謝謝你為公司的工作，希望你在新的工作中取得成績。
聽COCO說，斯蒂文要走了。這個要走的人，還是可以給每個員工做個評價的。莎莎不擔心自己有甚麼問題，於浩會為自己扛著。可是，如果真的由於自己的問題，讓專案沒有進展，總不是好事。
人，就怕極少成多。一旦讓斯蒂文覺得你不行，那你做甚麼都不行了，肯定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莎莎覺得，自己的後背一陣陣的發冷。
這女人，殺人不用刀。
她忽然的想起：這，難道就是他昨天說的“受委屈”？他昨天就知道了？商量好的戲？為了整自己？莎莎不由自主的看了王動一樣，心說：昨天的事情，難道你去找劉旭光說了？真難為他，看著那麼老實的一個技術工程師，居然這麼八卦！王動坐在角落。他好像沒有注意到莎莎的目光，全神貫注的聽著斯蒂文的中國話。莎莎似乎能聽到，王動心裡的鍵盤在稀里嘩啦的響，他的盤算好如意啊。抱上艾琳這根粗腿，年底不愁紅包了。
莎莎不禁輕輕咬著下唇。她想知道，那張玫瑰色的紅唇裡，到底會冒出甚麼？
“上次的方案是我審過的，應該沒有問題。聽他們的意思，主要是對價格不太滿意，希望能拿到更好的折扣。”低沉有力的聲音，不動神色的接了過去。
謝天謝地，不是艾琳。
是他！
是劉旭光！
莎莎的目光垂到桌面上，背後的甚麼東西，忽然鬆懈下來。
輕咬的下唇，不知何時放開了，溫熱的氣息，悄無聲息的流淌出來。
從昨天一直到現在，這個聲音一直都在自己的耳邊縈繞。她沒有抬頭。艾琳和她之間，隔著胡戈和劉旭光。眼角的餘光明白無誤的捕捉到艾琳的側影。
不用看，就能感覺到，艾琳此刻的詫異。
正要說的話，被劉旭光硬生生的劫走。艾琳微微側頭，看了身邊的銷售經理一下。他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開口？些許的不快，被堵在xiōng前。
不能在說話了。為了這點事，犯不著。她可不想讓斯蒂文覺得自己是小肚雞腸的女人。這時候說話，只能讓斯蒂文覺得自己被利用了。男人嘛，都討厭被女人利用。
艾琳多少有些失望。早就預備好金屬的棒球棒，躊躇滿志的準備對著自己的敵人來那麼一下，結果，在即將出手的瞬間，棒子卻被身邊的朋友忽的奪了去。準備突然襲擊的人，只能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暗自鬱悶。
“嗯？”斯蒂文的鼻子裡發出了第二個嗯。女人之外，他還愛錢。銷售部的折扣，對他也是至關重要的問題。他對女人之間的爭鬥不感興趣。劉旭光如果說到錢，那麼一定是錢的問題。技術問題？這個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我看歐信的技術方案，大同小異。但是他們預估的錢，可能會少一點。如果咱們想拿下這個專案，可以給他們更優惠的折扣。應該問題不大。還有，電力局的陳總，應該比較喜歡錢。”一語雙關。喜歡錢，即喜歡公司的錢，又喜歡自己的錢。
“哦。如果真的可以拿下這個方案，折扣和錢，都沒問題。”第三聲再次被捋直了。
斯蒂文是半個中國通。商場上的內部，他早就清楚。他知道，他只需要給劉旭光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折扣，眼前的這個高個子中國男人，就可以搞定任何客戶。
莎莎背後的冷汗凝注了，慢慢的溫暖起來。
悄悄側頭，卻看見胡戈如釋重負的臉。剛才，她分明的看到，胡戈的腿不自然的抖動著。
“我當時還以為，你和艾琳商量好整我呢。嚇死我了。”幾個月後，她回想起此事，還是心有餘悸。“艾琳為甚麼要那麼做？”她想起了甚麼似的問他。
“其實，她不是對你，是對我。”他把她往自己的懷裡拉了一下，摟得更緊了。
“對你？！”她有些明白了。那些傳言是真的。
“我和她之間，沒有甚麼。她是我的朋友而已。僅僅是朋友。”他扳過她的臉，生怕她不相信他的話。他看著她的眼睛，把懷疑一點一滴的驅散開，讓她的眸子中只留下他。
“嗯。”她閉上了嘴巴，安靜而馴服的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確實很純淨。
女人得不到一個男人的時候，就會恨。想不到自己差一點做了艾琳的情敵。
“艾琳不是個壞女人。你知道，銷售，總是有不得已的時候。特別是女人。”他輕嘆了一聲。
“她對你……”後面的話，在嘴邊轉了起來，該不該說？艾琳看他的時候，眼底深處隱藏的情意，深如桃花潭水。同為女人的她，怎麼會不明白？
他不語，粗厚的唇，吻了上來，將她口中的話揉碎在唇齒之間。
胡戈是她的盟友，曾經是唯一的。倪忠和王動，似乎渾然不覺。一場狂風驟雨，悄然化為無形。有些人已han意侵身，有些人渾然不覺。
胡戈和她再一次jiāo換了眼神。
技術方案是她和胡戈一起做的。如果斯蒂文真的追求起來，胡戈和她，都難逃干係。雖然不算是大事，可是誰都知道，售前工作沒做好，這個專案的問題就會歸咎到方案提供者的頭上。艾琳是屬於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的人，別說之手可得的機會。
胡戈對艾琳多有不滿。王動以前和艾琳合作過，似乎對別人稱呼艾琳公共汽車多有不滿。兩個大男人，雖然誰都沒說過甚麼，心裡都知道拿捏分寸。
這會兒最輕鬆的人，是大男孩倪忠。年輕的他，好像甚麼都不明白，瞪著一雙大眼睛安靜的坐在一邊，傻傻聽著，全神貫注。
“他們的專案計劃還沒有確定，對時間上要求不高。進展這麼慢，主要是對方還在和其它廠家接觸。您也知道，中國這些官僚，就這樣。他們內部還沒有達成一致，怎麼可能這麼快出意見呢？人家肯定不會說是自己的問題，就撿著咱們的毛病說唄。”簡簡單單的幾句話，斯蒂文的疑問和困惑，瞬間消失了。在中國呆了幾年，斯蒂文太清楚這些客戶的拖沓和低效率，從最初的不理解到現在的無可奈何。
從莎莎的角度看過去，視線正好落說話的男人翕動的唇上。男人的唇在側面勾勒出一個完美的剪影，往上的部分被胡戈碩大的頭遮住，隱去。莎莎看看看著，忽然記起湯婧的教訓：“做銷售，首先要學會忽悠。就算你是腳踏實地的選手，不忽悠也不行。必要的時候，要把客戶往你需要的方向帶，知道不？不光客戶，還有你的老闆。先把老闆忽悠住了才行。”
劉旭光是真的掌握了資訊，還是在忽悠？
不過這不重要。
斯蒂文聳了聳肩，雙手在桌子上一攤，無奈的藍眼睛眨了眨：“哦？沒有關係。咱們可以慢慢等。你們要盯緊了，一定要跟住。”他只能這麼說。這些擁有官方背景的客戶，是藍眼睛老外最發愁的事情。這些人，永遠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一轉身，就不知道又會冒出甚麼樣的念頭。這樣讓人頭痛的事情，還是讓劉旭光這樣的中國人去搞定。
大不了，還可以讓於浩出馬。
如果說市場部是個小江湖，那麼於浩和劉旭光就是不同武林門派的帶頭大哥。斯蒂文這個外來戶，充其量就是個朝廷的安撫使，讓這幫人為科斯賣命。
“咱們對這個專案，應該說很有把握。目前的計劃是三種方案。第一：全部拿下，就是咱們當總包。這樣，技術支援人員可能需要多招些外包的人。第二：整合和開發。這部分是利潤比較高的，科斯拿到整合與開發合同，還有應用軟體。第三：硬體。這是最壞的打算。根據以往的合作經驗，整合和開發應該沒有問題，總包的話，可能有些難度。”言簡意賅，讓人不得不信服。
如果不是親身參加這個專案，如果不是羅剛告訴她真相，莎莎肯定會毫不懷疑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聲音中似乎含有某種麻醉劑，讓對話的人慢慢的沉醉其中。事後，才會想起，好像甚麼地方不對勁。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莎莎不禁想起：前幾天，COCO說，市場部的老總馬上要卸任了。看這個傢伙今天的勁頭，哪裡有要走的架勢？老外真的這麼敬業？這專案，沒半年的時間，肯定下不來。現在，都過了三個月，幾乎一點實質xìng的進展都沒有。
斯蒂文居然還能如此關注這個。
這個傢伙，藍眼睛裡到底在想甚麼？
“好，就照你們說的意見。”斯蒂文眨了眨大眼睛，盯著說話的人：“艾琳的專案怎麼樣了？”
艾琳的專案？莎莎一愣。
哦，對了，是電力局的另外一個系統，資料查詢。李琳和羅剛都說起過。
看著，斯蒂文真是很關心艾琳。就算是臨走了，也要多這個紅顏知己多多關照一下。
“馬上準備簽字。”半天沒說話的艾琳，笑吟吟的開口，玫瑰色的紅唇，在辦公室的一片素白和淡藍中，如花兒般綻放開來。優越感，於她，簡直是生活的必需品。
查詢系統專案到手，這個季度的銷售冠軍就非她莫屬。公司每個季度都頒發銷售業績獎，獎金可是不少的人民幣，還有，年底的分紅。
“都簽下來了？”藍眼睛裡閃著光，驚喜加恭賀。莎莎非常熟悉男人眼中的這種華彩。女人血拼，看到名牌標籤上的折扣，就這眼神。藍眼睛的斯蒂文，為了能給公司掙錢，居然xìngfèn成這樣？或者，為了女人？
“嗯。對，總包合同，全拿下了。500萬吧。”語調輕鬆，如同武松告訴獵戶們，景陽岡上的大蟲被我打死了，你們看甚麼看？長睫毛下的黑眼睛輕輕流轉，掠過身邊的銷售經理。
昨晚在夜色中閃光的眼睛，正背對著自己，瞥向艾琳的位置。那雙眼睛，此刻會是甚麼樣的表情？是讚許，還是欣賞？
500萬的合同！
就這麼輕鬆搞定。
莎莎分明的感到，身邊的倪忠暗暗吸了一口氣。
“艾琳，科斯有你這樣的銷售，真太好了！”藍眼睛咬著說慣英文字母的舌頭，普通話開始不那麼利落。
劉旭光正過頭來，莎莎看見了挺直的鼻樑，微微翹起的嘴角。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