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產品部借調過去的產品經理，莎莎可以不像其他銷售人員那樣，每個季度有自己固定的指標。艾琳得獎，莎莎有點不舒服。以前沒有這個感覺，產品部不參與這樣的得獎，基本上只是在湊熱鬧。頭一次，莎莎覺得不舒服。
能得到大獎的銷售員，肯定更能得到銷售經理的青睞。
艾琳不是第一次得獎。她的銷售業績，一直都很好。最肥的客戶在手裡，想不得獎都難。這樣的女人，有資本驕傲。她站在光哥身邊的影子，伴著挑釁的語調，總是晃在眼前，響在耳邊，怎麼都驅散不開。
李琳說，只要銷售經理劉旭光在，艾琳的聲音就會柔情萬丈，讓男人聽了身子發軟，女人聽了渾身發冷。艾琳不是針對自己，莎莎明白。在那個女人眼裡，一本正經的莎莎，算不上對手。這樣的古板女孩，長得再漂亮，也不會利用資本。好面板，好眉眼，白白落在她們身上，真是浪費。
能算的上是對手的女人，太多。MAGGIE，COCO，還有許多。已婚的，未婚的，這些女人，不經意的時候看上劉旭光一眼，就會立刻成為黑名單的成員。艾琳就是這樣的女人。她看上的東西，不希望比人染指。
不愛出風頭的莎莎，不過是臨時替代品。假想敵的替代品。
劉旭光，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樣。走到哪兒，他都會投下一片火熱的光和情。彙報前晚的見面，讓莎莎提心吊膽。她不怕艾琳知道，只是不想成為辦公室的八卦中心。忐忑不安之後，她心裡莫名其妙的渴望起來。那雙漆黑的眼睛，要是能再給自己一些關注，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去他的艾琳，去他的公司，去他的八卦。
她只想要他在看著自己，然後，也在那麼近的距離內看看他。看他的黑眼睛，長睫毛，還有古銅色的面板。
可是，他似乎忘記了。開過會後的幾天，劉旭光很少在辦公室出現。放假前的幾天，同事們紛紛請假，出去旅遊的旅遊，探親的探親，沒有甚麼人值班了。銷售經理的玻璃屋也空了。
忍不住去問李琳。她想了半天，怎麼開口。話出來的時候，還是引起了李琳的懷疑。當了三年銷售助理的李琳，鬼機靈。
“你們老闆去哪兒了？”莎莎說。
“怎麼？你也惦記他了？”
“我？才不是，我想請個假。放假準備回家，回來的時候可能比較麻煩，提前打個招呼吧。”沒做賊，可還是有點心虛。其實，她是可以告訴於浩的。
“不用。銷售部沒人管這個。你過幾天回來也沒關係。要不，你就給他打個電話，或者留個言。他出差去了，陪客戶去打球。”
哦。原來如此。
MSN頭像上的小照片，始終是灰色的，安靜無聲。
假期很快。
父母開始旁敲側擊的詢問。莎莎坦然的告訴他們：沒有男朋友，別在問了。再問，我就不回家了。不是煩父母，而是說不出的煩。
沒事的時候，她會開啟電腦，掛在MSN上，再開個網頁，無目的的看。說不清在看甚麼，好像又那麼點等待，等待有人來和自己說話。
偶爾，會有熟人上線。人家和她說話，她就應付兩句。人家不說，她也不想開口。
在偶爾，安靜久了，她會點開一個灰色的頭像，看看空空的螢幕，發呆。看了半天，才發現那個頭像是他的照片。
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了和艾琳賭氣，還是真的為了這個男人。他有甚麼地方好？不過就是個銷售經理罷了。
閒下來，他的笑，他的黑眼睛，就會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的面前，晃啊晃，弄得人頭暈眼花。
離家的前一天晚上，莎莎收拾好東西，又開始掛在網上看。
夜已深。
莎莎放了一首歌，音樂輕柔的響起：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
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淚眼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梔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
‘愛你’，你輕聲說。
我低下標頭檔案一陣芬芳。
那個永恆的夜晚，
十七歲仲夏
你吻我的那個夜晚
讓我往後的時光
每當有感嘆
總想起當天的星光
那時候的愛情
為甚麼就能那樣簡單
而又是為甚麼人年少時
一定要讓深愛的人受傷
在這相似的深夜裡
你是否一樣
也在靜靜追悔感傷
如果當時我們能不那麼倔強,
現在也不那麼遺憾
你都如何回憶我
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
nǎi茶的聲音，溫潤的回dàng在夜空。
甚麼叫做寂寞？是不是也會有人，在這樣的夜晚，悄無聲息的等待著另一個人出現？只是為了聽聽他的聲音，看看他的文字？
懵然驚覺：自己竟然在等一個人。
是他嗎？
為甚麼幫自己寫會議紀要？真的是出於領導責任嗎？可是，為甚麼又忽然的消失不見？莎莎不知道。這個念頭，折磨著莎莎。
想了半天，她想起湯婧。回去以後，真的應該找湯婧問問。很久沒見她了。
MSN上的一個頭像，悄悄閃動了一下，有人上線了。
誰？
她幾乎聽到自己的心在跳動。
按在滑鼠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哆嗦。
這麼晚了，會是誰？
呼吸似乎屏住了。
那個熟悉的小照片亮了。
“你怎麼還沒睡？”彈出的對話方塊，瞬間變得無比親切。
“在看網路。”莎莎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有甚麼好看的，分享一下？”
“女孩看的。男人也會看嗎？”他也會看？
“我的客戶也有女人啊。多看看總沒有壞處。”
“麵包樹上的女人。”她沒有撒謊。那個女人不希望自己能有一段那樣的愛情？
“這個好像不是網路吧。”他居然知道。
“在網路上搜的。以前看過，現在重溫一下。”她有些嫉妒了。是誰告訴他這個的？那個女人會不會是他的前妻？
“那挺好看的，很溫馨。”
“哦。你在忙甚麼？”終於問了出來。
“我？陪幾個客戶，在南方打球。好幾天了。終於快回去了。”
“客戶放假的時候，不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嗎？”男客戶還是女客戶？
“幾個哥們。家人有的在國外，所以找個人陪。我沒辦法。要找我打球。”他的高爾夫球是鼎鼎有名的。
“哦。”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嗯，我一會兒要下了。他們找我喝酒去。你早些睡吧。女孩不適合熬夜的。”
她的心裡一陣異樣。這不是銷售經理對下屬的關心。她該理解成甚麼呢？螢幕後面的他，此刻的臉上，是甚麼表情？是在笑嗎？
“好。”輕輕打出這個字。她咬著唇，靜靜的笑了。
回來的週末，就是頒獎會。
市場部的人都要去。科斯包場。偌大的會所，除了穿白色制服的男女服務生，剩下的人，全是科斯公司的員工。
不是年會，大家還是很正式。男的大多都是西服筆挺，女孩子們則是奼紫嫣紅，倩影婀娜。倘若靠近一些，鼻子會瞬間被各種迷死人的香水包圍，陷入天羅地網，讓男人們無路可逃，無處可退。
晚會是自助餐形式，來的客人沒有固定的作為，可以隨便找個地方坐。當然，季度冠軍的位置是選定好的，靠近頒獎臺最前面，最中央的主桌。主桌比別的桌子高一點，每個椅子背上點綴著紅色的棉布蝴蝶結。
莎莎和李琳下了班就直接過來了。兩人坐在靠邊的角落，悄聲的聊天。
誰得獎，早就知道了。大家比較的問題，是今天晚上美女們都穿甚麼樣的衣服。女人們都喜歡找個機會，讓自己美麗一下。晚會，是最好的機會之一。
市場部的女人們，平時就明爭暗鬥的，肯定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莎莎和李琳算是例外。李琳的興趣是吃，減肥也是為了更好的吃。她的理想是做美食家，吃到美食的時候，還可以同時完成工作。可惜，現在這樣的工作太少了。莎莎不太注重捨得花錢，能早點還完貸款才是正事。她不喜歡揹債，哪怕是銀行的錢。
兩個人有共同點，就是喜歡看，喜歡對別的女人品頭論足。
“那件衣服不錯。嘖嘖。”李琳的眼睛正盯著前面，明顯的羨慕。莎莎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視線中的女人是艾琳。她正站在斯蒂文身邊，一襲楊紅色的真絲露肩長裙，把凹凸有致的曲線勾勒出來。此刻，她手裡正端著一杯紅酒，微微側著頭，和市場部總監斯蒂文低聲jiāo談。斯蒂文正在興高采烈的說著甚麼。艾琳化妝精緻的臉幾乎湊到斯蒂文的肩上。
“嗯，是不錯。甚麼牌子的？”莎莎眼睛瞟著正在說話的兩個人，頭也不回，低聲問身邊的女伴。艾琳的衣服，肯定價格不菲。衣服很豔，倒是很適合艾琳。莎莎自己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裙子，是十一之前在秀水街一個外貿店淘來的。
“看著像是法國的牌子，這風格類似，甚麼牌子沒記住。比香奈兒便宜點吧，呵呵。”身材圓潤的李琳，唯一的理想就是減肥成功，瘦了好能穿上自己喜歡的那些漂亮衣服。她現在穿的深紫色裙子，好看倒是好看，就是裹在身上緊繃繃的。說完，她低頭看看衣服勒出的小肚子，痛苦的感嘆：“唉，再好的衣服也要看人。你看我，甚麼好衣服也穿不上。”
“你怎麼知道？”從艾琳的身上收回視線，莎莎沒順著女伴的感慨瘦下去，隨口問道，有些心不在焉。他怎麼沒來？
“我？這點還不知道？做銷售的，要學會從衣服看人。你看，上次來的那個客戶，就那個半大老頭，看著土吧？身上那件衣服，瞅著不起眼，和地攤上的沒區別。告訴你吧，那衣服，比範思哲還貴呢。純的義大利品牌，不是MADEINCHINA。小眾品牌。看衣服認人，這是技術活。”李琳眼皮一挑，神色頗得意。她完全沒注意，說話的女人，心早就飛走了。
“哦？那你說說，PATRICK今天穿的甚麼牌子？”莎莎輕笑，明知故問。李琳應該知道他為甚麼沒來。
“他還沒來呢？不知道。他穿甚麼有關係嗎？穿甚麼都帥。人家那是氣質，地攤貨，都能穿出感覺來。”李琳不解其意，念頭已經轉到帥哥身上。眼睛搜尋一圈，方說：“哦，對了。他今天肯定來的晚些。下午，他說去和一個客戶談事，估計很晚才會到。怎麼？你想他了？”方才醒悟過來的李琳眼睛一眯，盯上了莎莎：“怪不得穿的這麼漂亮？我才注意到。”
“去你的吧。外貿小店買的，還不及人家的零頭。你別亂說，小心艾琳吃了你。”原來是出去了，怪不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莎莎和李琳開起玩笑。
盧建過來取東西，和莎莎、李琳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黑色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這個也不錯。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對著背影，李琳在莎莎耳邊悄聲細語。
“你來？！”莎莎不屑的看了一眼李琳。盧建確實很帥，青春陽光一樣的帥，和劉旭光的成熟完全不是一個型別。
“我有男朋友了。唉，生不逢時啊。嗯，對，最新八卦，要不要聽？”李琳詭秘一笑，花邊小報的頭牌娛記嘴臉立馬現了出來。
“啊？要聽。”不聽白不聽。多少是個樂。看精品購物還要花錢費時間呢。
“附耳過來。”
人慢慢到齊了。偌大的餐廳，都坐滿了市場部的員工。科斯巨大的LOGO，懸掛在頒獎臺後面。
晚會最熱鬧的時刻就要到了。大家都知道誰是領獎人，但是為了湊熱鬧，都在等著那個時刻。季度冠軍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得到的。
隨著斯蒂文的外國腔普通話餘音未斷，身穿紅衣的艾琳，婀娜著細腰，走上去，接過透明的水晶獎盃，粉面上的笑容，讓人不禁想起四個字：春風得意。
看著這一幕，莎莎心裡一陣泛酸。別人的成功，自己原來還是會嫉妒的。她的視線，穿過無數身影，落在舞臺中央那一襲明豔的紅衣之上。如果，換了自己，會不會也顯出如此媚惑的笑？
工作幾年，莎莎沒有過如此風光的時刻。她不太合群，也不喜歡風光，但她喜歡成功，喜歡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晶瑩剔透的水晶獎盃，那樣吸引著她，悄悄的，暗暗的，渴望成功的心情，化成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擁有那個獎盃，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沒人知道，羅莎莎多麼渴望，自己可以拿到那個銷售冠軍的名號，不單純是為了錢。到底有多想得到？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是想體會一下，成功是甚麼感覺。沒有體驗過的事情，總是說不得是好是壞。
生命的過程，就是體驗。莎莎很想，體驗一下，臺上的那個女人，到底是甚麼感覺？光彩的笑容下面，到底是甚麼樣的代價？
“如果我有一天當了冠軍就好了。”全體鼓掌的時候，李琳湊近她的耳邊，輕聲說。她回望一眼，淺淺一笑，看著臺上驕傲的女人，沒說話。
原來，每個人心底都是渴望成功的。
自己的成功又在哪裡呢？
美酒上來了。
白色制服的服務員，穿梭而行，端著各色佳餚。
晚宴正式開始。
李琳長吁短嘆了一會兒，手沒閒，嘴沒空。減肥，可以明天再說。
單純的人，真是容易快樂。李琳的男朋友並不嫌棄她。有些男人就是喜歡豐滿的女人。李琳的減肥計劃只是買漂亮衣服的時候才會出現。
莎莎四下一看，那個身影還沒有出現。不用看，艾琳也一定在尋找他的影子。此刻，銷售冠軍正在應付斯蒂文。在不同的男人之間周旋，也是需要時間錯位的。
星級會所的晚餐確實不錯。莎莎很快吃飽了。胃口不是沒有，而是沒來。捏起一隻香檳酒杯，她坐在位子上，安靜的看著李琳。如果一個女人這麼吃，不胖才怪。
兩個男人走過來了。
“看甚麼呢？”胡戈的大圓臉上，紅光煥發。他的身邊跟著倪忠。
“沒甚麼。喝酒呢。”她舉起手中的杯子，笑一下。她分明的感覺，自己有些醉了。剛才，她喝了紅酒、白酒和清酒。李琳還給她拿了一杯馬爹利，建議她可以嚐嚐。
“一會兒，大家去K歌。一起吧？”胡戈好像沒有察覺她醉了。大家？是誰呢？有艾琳嗎？莎莎很想問，話到嘴邊停住了。胡戈甚麼都好，就是特沒原則，愛湊熱鬧。比如，有人請客，他肯定會去。只要不花自己的錢。
“是啊，莎莎姐，一起吧？”倪忠身材挺拔勻稱，穿上黑西服，很精神。
“算了，頭有些疼。你們去吧。多唱幾首。”確實有些暈了。她要趁自己清醒的時候，把自己送回家。可是他怎麼還不來呢？
王動沒過來，在遠遠的一邊。木頭人吃飯也像木頭一樣。
“真的有點醉了？莎莎，你怎麼這麼不能喝啊？是不是把幾種酒混在一起了？好吧。那你就別去了。用不用我們送你？”胡戈是個熱心腸。
“不用了。我休息一會就走。你們去玩吧。還有李琳呢。”李琳又去拿吃水果和甜點了。胖女孩喜歡這裡的甜點，覺得做得很地道。
“那我們去了。”兩個人轉身走了。誰都不想放棄玩的機會。大家每天工作都很忙，這樣放鬆的機會其實不多。
莎莎笑著看他們離開，自己又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眼前的馬爹利還剩一個底兒，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輕柔的晃dàng著，閃著惑人的光。
看著，看著，她的手不由自主的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