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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 343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我見過一個最笨的小道士。”

  在冬日晴朗溫暖的陽光裡,燕時洵微垂下眼睫,輕輕笑了出來。

  “他不喜歡讀書,不喜歡一切沉悶枯燥的東西,尤其不喜歡在一個地方待很久。哪怕只是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他坐在上面超過十分鐘,也都會扭來扭去的想要出去玩。”

  他搖了搖頭,失笑道:“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哈士奇一樣。”ωwω.χxS㈠2三.co

  “哈士奇不會被用來當做警犬,因為大家認為他不會成為合格的道士,無法保護別人。可很多人沒有看到,他其實有最堅定的一顆道心。”

  “金錢收買不了,世俗動搖不了。在他的長輩死在他面前時,他就做過決定,要繼續前輩沒有走完的路。”

  可世人卻只看到他笑嘻嘻不正經的一面,沒有看到當他笑容消失後的眼睛裡,是怎樣的純粹堅定。

  “明明並不具備實力,可,當其他人求助的時候,他依舊義無反顧的衝了上去……哪怕他要為此付出的代價是生命,他也不曾有半點猶豫。”

  燕時洵輕笑,低沉的嗓音夾雜著微不可察的無奈寵溺:“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小道士,讓人根本無法放下他,拼盡全力也想要為他做點甚麼。”

  “你說是嗎?星星。”

  他看著依舊昏迷的路星星,低聲問道:“你還見過,比他更笨的人了嗎?”

  路星星呼吸平穩,好像只是安詳的睡了過去,並沒有回答燕時洵的話。

  但是,他的眼睫顫了顫,眼皮下面眼珠亂滾,似乎是不服氣的想要睜開眼睛為自己辯駁。

  燕時洵注意到了這微小的變動,他的眉眼不由得柔和了下來。

  星星的勝負欲,一如往常啊。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星星就因為不服氣李道長和宋一道長對他的誇讚,憋了一口氣來找他,想要分出個高低勝負。

  然後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後來每一次和星星見面,星星都毫不死心的想要證明下自己——雖然結果無一例外,都是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壓著打。

  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星星看著他的眼神開始有了變化,而他也漸漸開始接受了自己“師叔”的身份,真把星星當做了需要被他保護的小輩。

  燕時洵把路星星帶在身邊,像是曾經李乘雲教他那樣,手把手教路星星,告訴他這是甚麼又要如何處理,糾正星星不正確的思路,將自己看到的天地告訴給他……

  每次路星星喊師叔的時候,燕時洵都感覺自己恍惚看到了一隻歡脫的哈士奇,興奮得嗷嗷叫朝他狂奔而來,尾巴甩得飛快。

  燕時洵也感受到了與宋一道長等海雲觀道長們相似的心情,雖然無人能和惡鬼入骨相這樣不世出的天資相比,在他看來,路星星總是笨得厲害,又不好學,但是,光是路星星帶來的這份好心情,就足夠長輩們容忍他了。

  ——當然,與宋一道長相比,燕時洵是真正的嚴父嚴師,斥責路星星時從不心軟。

  他對路星星寄予厚望,相信星星以後會成為獨當一面的道長,像海雲觀無數前輩道長們一樣,為了保護生命而付出所有。

  燕時洵看到了路星星眼裡的堅定,也看清了星星那顆純粹的赤子之心,他願意幫這個小輩一把,更不想讓星星受傷或遭遇危險。

  即便他知道,常與鬼怪打交道,這根本無從避免。

  “你師嬸倒是想過來看看你,但酆都之主前來道觀……”

  燕時洵像是想到了甚麼有趣的事,低聲笑了出來:“怎麼看都覺得這不是來看望傷患,而是來挑釁打架的。”

  海雲觀供奉的神,可都與鬼怪相沖。

  “最開始你喊鄴澧為師嬸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和鄴澧扮演過井玢夫婦,所以才會有此一說。現在看,在情感這一方面,你竟然是遠比我看得更加透徹,早早就看出了鄴澧的想法。”

  燕時洵失笑搖頭:“怪不得鄴澧對其他人那麼冷漠,對你的態度卻一直不錯,原來是這樣。”

  “不過。”

  他垂眼看向路星星,良久,才輕聲道:“這也是你為自己掙得的一線生機。”

  監院早就離開了,將空間讓給了他們。其他道長也都知道今天燕時洵回來,所以即便緊張擔憂,卻也一直沒有過來打擾,而是在院子外面焦急的等待著結果。

  星星能不能醒來?會不會平安無事?一定不會出意外,一定可以順利……

  道長難得有些急躁,在院子外面走來走去的靜不下心,恨不得一眨眼就能穿越到幾個小時之後,聽到星星平安的訊息。

  小道童被晃得眼睛花,不高興的嘟囔著道:“師兄,你不要來回走了,我剛掃到一起的枯葉都被你又搞亂了。”

  道長低頭一看,果然自己踩在樹葉堆裡,自己卻恍然未覺。

  他抱歉的向小道童笑了笑,隨即從小道童手裡接過大掃帚,說反正自己也靜不下心,不如多幹點活,讓自己忙起來自己也好受一點。

  說著,他就趕小道童回房間休息。

  最近一段時間,海雲觀上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很多道觀中的雜事不得以只能交給小道童們。於是這些在普通人中還在上小學初中的孩子,就已經學著大人的模樣,開始幫助監院打理道觀,將一切佈置得井井有條。

  不過因為小道童們年齡小,還在長身體的時候極為嗜睡,常常在大殿裡擦灰的時候就站著睡了過去。

  很多香客都見過這樣的情況,也心疼這些小師父們,便專門向監院等道長們反映過,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讓小師父們多睡一會多吃一點,還是個孩子呢。

  監院:“……我像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可以跟著我師父養活一道觀的人了。”

  但監院嘴上這麼說,回身卻也心疼小道童,想讓他們多休息。

  卻被小道童拒絕了。

  “我偶像出師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九歲,像我這個年齡的時候,偶像已經跟著他師父出驅邪捉鬼了。我偶像說,要讓我快點長大。”

  小道童一握拳,自己給自己加油打氣:“我一定要快點長大!也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監院哭笑不得。

  而道長也沒能成功送小道童回去休息,他看自己掃地的活有人幹了,轉身就說自己要去大殿。

  留下道長一人面對滿院子的枯葉。

  道長回身看了看還沒有動靜的院子,嘆息的彎下腰,開始邊掃地邊唸誦經文,為星星這個小師弟祈福。

  有了之前海雲觀開放道觀作為避難所的事情之後,回去的市民們口口相傳,都說海雲觀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道觀,而且品德也好,就算不相信這些,來這裡走上一趟求個心安,或者純粹是看看風景也不虧。

  因此,觀內的香火更加旺盛,往來的香客摩肩接踵,從到時間對外開放山門後,人便迅速多了起來。

  很多新被吸引來這裡的人對海雲觀並不熟悉,看到小道童這樣年幼卻動作嫻熟,也不由好奇起來。

  “這麼小的孩子,也是道觀裡的師父嗎?”

  有人壓低聲音向旁邊人問道:“這也太殘忍了,這麼小就要幹活?算不算是壓榨童工啊?”

  常來的香客卻都已經習慣了,在小道童走過時,還彎腰向他並手行禮,然後笑著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頭,被嚴辭拒絕後也不氣餒,慈愛的像在看著自家的孩子。

  “別看小師父年齡小,但他對生命的參悟,可比大多數人都要透徹。很多七八十的人,活得都不會比他更清楚。”

  香客注視著小道童的背影,眼神敬佩:“他就是幾十年前的各位道長,也會是幾十年後挑起海雲觀重任的道長,他會為了保護我們而努力長大,努力學習……”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麼,腳下的路無比清晰堅定。”

  香客轉回頭看向驚訝的遊客,笑著說道:“別看我今年都七十了,家在濱海有幾棟房。但我到現在都沒有明白,我的人生到底是甚麼,所求又是甚麼。每天都活得迷茫又焦慮。”

  “這樣一比,真的很羨慕道長們啊。”

  她嘆了口氣,道:“他們從不迷茫,他們的生命充滿價值,每一分一秒都無比充實。”

  遊客聽了,敬佩的點點頭,再看向海雲觀的目光也充滿敬意。

  不過也有香客嘟囔著,納悶怎麼感覺今年的海雲觀冷清了不少。

  “我記得往年來的時候,有個特別熱情的小夥子,好像是叫星星的?”

  那香客笑著在自己身邊比劃著,道:“上次我爬山到一半累了,還是他揹我上山的,真是個好孩子啊。往常來只要看到他,就覺得心裡高興。也不知道他今年是怎麼沒來?”

  有人接話道:“你說的那位,是海雲觀的小道長,上次我還看見他師父提著桃木劍追著他滿山跑呢,他師父的師父又追他師父……聽說那位老道長都快二百歲了,看著還像六七十一樣,真厲害。”

  “哦哦我想起來了!是那位叫路星星的年輕道士吧?哈哈哈,那孩子特別活潑,他師父不追著他打,他就攆著道觀裡的雞狗到處跑,特別有意思。”

  “哎呀,我衝著燕哥來的,怎麼沒看到燕哥呢?不是說燕哥是海雲觀的道士嗎?”

  “說起來,確實很久沒看到過星星了……”

  ……

  大殿之前香火繚繞,燒香特有的氣味令人心情漸漸平靜。

  小道童恭敬的向神像行禮,就準備擦拭灰塵。但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又重新抬頭,看向燕時洵所在的院子,也贊同的點了點頭。

  說的沒錯,像他偶像那樣的存在,就是最厲害的!

  但這樣一對比的話……小道童想起了自己那個幼稚到搶自己大掃帚,焦慮到只能掃地的師兄。

  他頓時癟了癟嘴。

  人和人的差距還是有的,比如偶像活得那麼充實,他師兄的時間全用來掃地了,哼。

  而在無人打擾的小院裡,前面的人聲漸漸傳了過來,打散了滿院寂靜,讓這一片安靜落進了人間繁華里。

  燕時洵回過身,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卻被陽光曬得眯了眯眼眸。

  他知道,這是海雲觀前院已經開門迎接遊人香客了。畢竟馬上便是年節,到海雲觀祈福是濱海市人的習慣,很多年輕人也喜歡來這裡算一算姻緣。

  往常這個時候,像路星星這樣沒出師的小道士,都會喊去前院幫忙。可今年,路星星其他的小夥伴都在前面忙得腳不沾地,卻只有他自己……躺在這裡,無知無覺。

  燕時洵邁開長腿,緩緩走到路星星的床邊坐下。

  鬆軟的床鋪微微下陷,老舊的床板發出咯吱的聲響。

  而在床鋪下面的磚石地面上,繪製著繁複古樸的陣法,用來為路星星聚氣養魂,滋養住他最後一口氣,免得他神魂受損。

  燕時洵一眼就看出,其中還有馬道長的手筆——但這個時候,馬道長應該在西南白紙湖那邊,幫忙處理舊酆都遺留下來的殘跡。

  看來,遠在數百公里之外的馬道長也不放心路星星,專門回來過啊。

  燕時洵的眼眸中泛起笑意,伸手探了探路星星的鼻息,發覺他的臉頰有些冷,便順便幫他抻了抻被角,鬆軟的棉被蓋得密不透風。

  這是燕時洵第一次走進路星星的房間,也是他第一次驚訝的發現,與路星星看上去遊戲人間的酷炫形象不同,實際上路星星過的,稱得上是簡約。

  路星星是海雲觀的正式弟子,在海雲觀一直都有自己的專屬房間。

  但這房間的佈置,卻與他獨立音樂人的身份大不相同。

  這甚至可以說,是家徒四壁。

  房間裡只有一張年代久遠的床,和一張巨大的書桌。除此之外,連正經的書櫃都沒有,一摞摞的唱片和書籍就隨意放在地上,擺得到處都是,幾乎蓋過了整面牆壁。

  燕時洵能夠看得出來,這還是被收拾過的結果,或許之前,這裡會到處扔著唱片和書籍,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海雲觀的道長可不清楚路星星那些寶貝唱片的類別,收拾的時候也都只是壘整齊放在牆角而已,這使得那些唱片裡爵士混古典,鋼琴下面壓著古箏,完全沒有按照類別來。

  他笑著搖了搖頭,垂眸問路星星道:“你再不醒來,這些唱片就等著它們被劃傷發黴吧。真的捨得?”

  路星星蓋在被子下面的手指,艱難的彈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撐著床鋪起身。

  但努力了半天,只能無力的放棄。

  燕時洵沒有發現路星星在被子下面的動作。

  他垂首斂眸默唸符咒,金色的光芒在他手掌中慢慢亮起,一個個金色的文字在空氣中成形,很快便形成了一行行金色的光帶,縱橫交織,籠罩了整個房間。

  即便是白天,房間的亮光也逐漸蓋過了太陽的光芒,使得它在晴空之下依舊顯而易見的明亮,像是被點亮的燈泡。

  見到這一幕的道長不由得手掌緊握成拳,緊張的祈禱祝福。

  而屬於燕時洵的力量,正在慢慢向周圍溢散,充盈了整個房間。

  他雖為惡鬼入骨相,但從擔起大道的那一瞬間起,就已經執掌生機。曾經他只能勉強保住路星星的最後一口氣,但現在,他卻可以救路星星迴來。

  柔和的力量漸漸向路星星的經脈中灌注進去,他的神色安詳,眉眼舒展,甚至帶著一縷安心的笑意,像是回到母親懷抱的幼童。

  在這片溫柔如水的力量中,他可以安心的依靠著身邊這位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驅鬼者,沉沉睡去。

  燕時洵耐心的等待著生機滋養路星星的神魂,時刻掌握著他的情況,不讓自己過於充沛的生機,有一絲一毫傷害到他的可能。

  但他的心裡還記著路星星微涼的臉頰,環顧四周之後才發現,這房間裡竟然連個取暖設施都沒有,完全靠這幾床棉被取暖。

  燕時洵的眼眸不由得微微一暗。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海雲觀故意想要虐待路星星,而是整個道觀中都是這樣的條件,而在此長大的路星星,也繼承了道觀節儉的習慣,並沒有像其他一些人那樣生活得紙醉金迷。

  作為獨立音樂人,路星星的錢多花在了自己的愛好上,不管是音響裝置,還是更好的材料更好的技術,在這上面花出去的錢如流水。

  但對於他自己本身,卻從未有過如此鉅額的開銷,反倒在非工作之外的時間,全在海雲觀吃住。

  海雲觀還沿用著數個世紀的古老建築,即便曾經修繕過,也沒有鋪張浪費,只是讓道觀樓閣維持了最基本的使用功能,每一年的維修也都擁在了大殿和遊客的前院,分到道觀後面道長們住所上的,很少。

  修道之人,大多並不在意這些外物。

  即便他們本可以出入豪車大宅,香檳美酒夜夜笙歌。

  海雲觀每一年光是香火錢,以及道長們在外幫人做法事驅邪捉鬼的報酬,加起來就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是這些錢,都被海雲觀用來向民眾佈施,幫助向道觀求助的人們,以及捐給了各地的官方。

  濱海市之所以如此信任海雲觀,也是因為濱海市的幾項公益計劃,全部為海雲觀出資捐贈。官方深刻的瞭解海雲觀的品性,知道數百年來這個道觀從未忘記過守衛生命的初心。

  從大山深處到城市街頭,凡是海雲觀道長走過的地方,就有他們捐款的痕跡。

  即便每位道長的報酬堪比鉅富商賈,但這些錢,他們也並沒有興趣留在自己的口袋裡。

  報酬就是因果,用以抵消那些求助之人的罪孽和過錯,貪圖金錢,只會被金錢吞噬。

  海雲觀道長很清楚這件事。

  他們只留下了自己日常所需的錢財,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的保障而已。有時就連硃砂黃符都要買不起了,還要省著些用。

  ——燕時洵之前就見過一位道長,把符咒扔出去驅鬼之後,還要看看哪張沒有打中鬼魂,再仔細的一張張撿起來,下次重複利用。

  就算在外吃飯,鉅富商賈宴請,也都知道海雲觀的道長們不喜歡鋪張浪費,點一桌子菜再倒掉只會引來道長們的厭惡,因此也都被影響得下意識有所收斂。

  比起看起來擺了滿桌子好看卻吃不完的菜餚,道長寧可將這些飯菜拿去救濟生活困難之人。

  外人不知,只以為海雲觀必定是財富滔天,斂財的手段數不勝數,說不定觀內還藏著鉅額的財富,對此時有詬病。

  就算道長誠懇的說明自己只是吃得飽飯的普通人,很多人也嗤笑不肯相信,反而執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就算有人信,卻也大多不屑,覺得花費那麼多時間精力去做道長有甚麼用呢?有文憑嗎?有工作嗎?有社會地位嗎?有錢嗎?

  一群沒錢買不起好東西的窮逼而已。

  ——或許有些地方會有充足的財富,但那絕不會是海雲觀。

  但面對這樣的話,道長從來只是笑笑不予理會。

  即便有年紀輕的道長脾氣暴,但也會被其他道長攔下,一句“口舌業”輕描淡寫的略過,不曾放在心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自己居住的環境,道長們自然也不會太過裝飾。

  反正濱海市的冬天凍不死人,打坐入定,冥想沉思,一夜也就過去了。冷點也無所謂,剛好能夠在神智清明的情況下修行,反倒是好事。

  被這樣教養長大的路星星耳濡目染,自然也是相似的行事作風。

  他愛玩又好動,可他從來都沒有壞心思,做音樂人,也只是因為他有這份天賦並且熱愛而已。

  滿室無聲,但燕時洵卻從房間中的裝飾和佈局,清晰的看到了路星星其人。

  他是李道長的徒孫,青壯一代第一人宋一道長的徒弟,還是……他和鄴澧的師侄。

  而他也用自己的行動向他們證明,他擔得起他們的教導。

  燕時洵的眼眸中有笑意渲染開來。

  而這時,他感覺到身邊的被子動了動,像是路星星的肢體在本能的對外界有所反應。

  燕時洵垂眼看去,就看到路星星的眉頭緊皺,頭輕輕擺動著似乎在抗拒著甚麼,好像是做了噩夢無法脫離。

  他俯下身,一手撐在路星星身邊,另一隻手輕輕放在路星星的額頭上,在這個極近的距離定定的看著路星星,甚至能夠感知到彼此的氣息,平穩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

  “路星星。”

  燕時洵輕聲喚道:“該是醒來的時候了。”

  言出法隨。

  話音落下,空氣中縱橫交織的金色紋路立刻暴動,迅速向燕時洵聚攏衝了過來。

  室內狂風大作,擺在地面上的書籍也被吹倒散落在地。

  而強橫有力的金光順著燕時洵修長的手指,直衝進路星星的額頭,灌注進他的神魂中。

  那一瞬間,路星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軀都在不由自主的掙扎,像是被拋上岸的魚。

  但燕時洵卻先一步察覺了路星星的痛苦掙扎,立刻伸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有力的制止了他的動作,任由他如何掙扎都無法從自己的手掌下逃離。

  這是路星星必經的痛苦和掙扎,也是燕時洵沒有立刻將路星星救回來的原因。

  路星星在西南受的傷實在太重,甚至已經被醫療人員判斷為死亡,連搶救的價值都沒有,科學的手段無法救他,人間也不能。

  唯一能救他的,只有大道生機。

  他的神魂已經被打上死亡的烙印,只是因為鄴澧才被強硬的封存在他的身軀內,依靠著一縷鬼神之力艱難的保持著肉身繼續存活。

  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更改他曾經瀕臨死亡的事實。

  路星星的神魂已經死亡,不再適應生人的生活,甚至會出於本能的抗拒人間的諸多煩惱事,想要前往地府沉眠,從此獲得輕鬆的安寧。

  而燕時洵所做的,就是把路星星無力的神魂硬生生從黑暗的懷抱中拽出來,帶回人間。

  這個過程的疼痛遠遠超過植物人復健,甚至只要路星星稍微回憶或思考,都會造成嚴重的疼痛,身軀本能的追尋死亡。

  可生命從來就是疼痛的,也因為疼痛才真實。

  ——畢竟,生機必定伴隨著死亡。

  否則又與南溟山師公何異?

  即便路星星哭泣,掙扎,燕時洵也不為所動,依舊壓著路星星的額頭,讓生機充盈他的神魂。

  “路星星——醒來!”

  燕時洵猛地低喝,眸光凌厲:“你的道還沒有完成,人間尚有你留戀之物,你,想要逃避嗎!”

  房間中的金光越來越盛,如同金烏墜地,耀眼到不可直視。

  金光透過窗戶和每一道磚瓦縫隙向外擴散,在海雲觀的一隅明亮非凡。就連整座山連同著大地都在顫抖,地脈中的靈氣瘋狂湧動,響應大道的召喚。

  這一刻,海雲觀所有道長都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裡的事情,愣愣抬頭向金光的方向看去,屏住了呼吸。

  那是……星星的房間。

  彷彿天地大道一樣純粹乾淨的力量在海雲觀中蔓延,就連山林間的生靈也受到了滋養,梅花瞬間抽枝發芽,綻放花瓣,暗香浮動。

  而天空中雲層飄忽,隱隱有所變動。

  大道垂眼於此。

  道長手中的羅盤瘋狂旋轉,經書嘩啦啦的翻頁,異象出現在每位修道者的眼前。

  香爐中點燃的香繚繞,在空中形成了玄妙的形狀,好像神也在欣慰。

  而大殿上燭光明亮,沒有被風吹動分毫,如同在為某位存在護法。

  身處海雲觀的香客最初還以為是地震,引起了一陣惶恐的驚聲喊叫。但小道童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怎麼回事,立刻開始維持秩序,讓香客們不要慌亂,防止踩踏事件。

  “小師父,這,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地震了吧?”

  有香客驚恐的抓住小道童的手臂,顫抖著想要求一個心安。

  小道童看了眼金光的方向,心中瞭然,他點了點頭,板起稚嫩的臉頰裝成大人的模樣,抬頭嚴肅的向香客解釋道:“不用擔心,這是燕道長在做法……”

  “咚!”的一聲清脆響聲,一隻拳頭從上到下砸到了小道童頭上,瞬間將他向下壓去。

  香客驚呆了。

  他呆呆的順著那拳頭向上看去,就看到了一張笑眯眯的臉。

  那道長身披著道袍,衣服下面還能看出一圈圈厚重繃帶的痕跡,木頭髮簪梳著太極髻,笑眯眯的模樣頗有些風流瀟灑之意。

  “這孩子亂說呢,不用在意。”

  道長漫不經心瞥了一眼金光,才繼續笑著道:“前幾日觀中買的燈泡瓦數太高,可能電壓不穩,炸了吧。”

  “……啊?”

  香客懵了:“是,是燈泡的問題嗎?那怎麼這麼響,真不是地震?”

  道長肯定道:“假冒偽劣產品嘛,害人吶,香客您以後可得買正品,別像我們一樣被矇騙了,省不了幾個錢,反而招惹煩惱。”

  香客猶豫的看向小道童:“那剛才這位小師父說,是做法……”

  道長面不改色:“你聽錯了。”

  “我年紀不大,聽力很好,絕對是做法……”

  “他說錯了。”

  “…………”

  打發走將信將疑的香客,道長從鬆開按著小道童的手。

  小道童憋了滿眼的淚水,癟著嘴巴不服氣的朝道長看:“師父,您怎麼能說謊!這是口舌業。”

  “不是,我只是給了他們一個最能夠接受的說法而已。”

  道長絲毫不以為意,揹著手悠閒道:“難道你想看到這些人回到家以後疑神疑鬼,影響生活的樣子嗎?”

  “不想……但您也不能騙人!”

  小道童憤憤道:“我偶像就從不騙人!”

  道長:“…………”

  他驚奇的挑了挑眉毛,看著自己的小徒弟,感慨著問道:“你對燕道友的濾鏡到底是有多厚啊?你是我徒弟還是他徒弟?論起騙人,可能沒人比得上燕道友了。”

  ——畢竟之前在直播的時候,連海雲觀都覺得可能瞞不過去了,結果燕時洵面不改色,兩三句話就顛覆了觀眾們的概念,忽悠得他們暈暈乎乎分不清到底甚麼是真甚麼是假,成功忘了鬼怪的事情,繼續相信科學。

  這也讓海雲觀不少道長大呼開了眼了,竟然還能這樣解釋!

  小道童驚呆了。

  他吸了吸鼻子,但猶豫了片刻,又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期期艾艾的問:“我真的可以做燕道長的弟子嗎?”

  怨種師父:“…………”

  他深呼吸一口氣,心裡瘋狂安慰自己:不生氣不生氣!這是他親徒弟,親的!唯一一個!開門弟子!!

  可惡!

  道長:雖然為師也很崇拜燕道友,但徒兒你敢不敢給為師留個面子?你這樣,為師很難做道長誒qaq

  剛好這時其他香客看到了道長一身顯眼的道袍,也都紛紛圍了上來,擔心的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

  道長抬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金光已經漸漸散去,轉而變成了鋪散開來的生機,如春風吹拂大地,所過之處草木繁盛,生靈雀躍。

  而天幕之上,劇烈變動的星象也重新歸位,恢復了平衡。

  雲霧散去,一切重新變得平靜。

  除了修道者之外,沒有人知道剛剛發生了何等堪稱奇蹟的大事。

  ……不過,對於那位燕道友而言,或許只是翻覆手掌般的事情吧。

  道長微微笑起來,面不改色的道:“電線老化,劣質燈泡炸了。”

  香客們:“???”

  道長笑著衝他們眨了眨眼睛,道:“要相信科學嘛。”

  眾人的神情一言難盡,還特意抬頭確認了下這是不是海雲觀。

  ——在道觀裡的道士宣揚科學?怎麼想都不太對啊。

  但年輕人們卻眼睛亮了:“哦哦哦!燕哥的口頭禪!”

  其中一人還壓低了聲音學燕時洵的語調:“少迷信,多讀書,要相信科學,嘖。”

  周圍看過“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的人們,頓時都心領神會的大笑起來。

  “所以,燕哥果然是海雲觀的道士吧?你們看海雲觀其他的道長也會這麼說。”

  “那我們今天這算是到燕哥孃家一遊了?好誒!”

  “我本來還在懷疑到底有沒有鬼……但道士自己都說要相信科學,是不是就說明真的沒有鬼啊?”

  “誒呀,燕哥還會騙你嗎?他說沒有肯定就沒有啊,你還懷疑甚麼?”

  “甚麼鬼不鬼的啊,你們都幾歲了還相信那個?”

  大殿前,在震動和異動過去之後,遊人香客們慢慢恢復了平靜,到處都是笑鬧聲。

  道長也點了點頭,帶著自家小徒弟走了——他得好好教育下自家徒弟,他也是不弱於燕道友的帥氣的!

  咳,可能,大概,也許……就差了那麼一點點吧。

  小道童:“說謊的騙子!”

  “你偶像也說謊!”

  “沒有!我偶像天下第一好!”

  而安靜的房間中,燕時洵看著艱難睜開眼睛的路星星,勾唇微笑:“星星,歡迎回到人間。”

  路星星顫了顫眼睫,長久沒有睜開過眼睛使得他對光線極為敏感,在金光中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迷濛,等了半晌,他的視野才漸漸清晰了起來。

  而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燕時洵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厘米,鋪天蓋地的威嚴從燕時洵身周自然而然的向外散發,壓迫感有如天地四合。

  這是大道的力量和威嚴,不容挑釁。

  但在路星星面前,這份力量並沒有傷害他分毫,而是溫柔用力的將他包裹其中,像是將幼崽護在羽翼之下的溫暖安心。

  路星星連一絲多餘的壓力都沒有察覺到,長久臥床的身體甚至輕盈得快要起飛,絲毫沒有不適感。

  當他與燕時洵對上眼眸的時候,他恍然覺得自己好像撞入了一片璀璨銀河,其中繁星千萬,明亮閃爍,足以令人溺斃於此。

  “燕哥……”

  路星星不敢置信的輕喚著眼前的人。

  他的聲音沙啞艱澀,只剩下絲絲縷縷的氣音。

  太長時間沒有說過話,路星星連嗓子都生鏽了。

  可話一出口,路星星就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好像想到了甚麼。

  他迷濛的神魂還沒有恢復工作,停止運轉的大腦一時半會還反應不過來,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他忘記了自己從西南迴到海雲觀的經過,即便艱難回憶,最後的記憶依舊停留在他在白紙湖旁邊讓其他人先走,他留下拖延群鬼的畫面。

  再然後……

  路星星晃了晃大腦,慢慢想起來了記憶後面緊隨而來的疼痛。

  烈火經身,寸寸燒燬神魂,疼痛到無法呼吸。

  而他現在嗓子這種聲音,還能看到燕哥,還有這床鋪和房間一看就是海雲觀,難不成……

  “我,我死了嗎?”

  路星星聲音恍惚:“我這是迴光返照嗎?”

  燕時洵挑了挑眉,唇邊隱隱有笑意流露。

  即便他用生機力量沖刷路星星的神魂身軀,沒有讓他留下一點後遺症,但他畢竟很久都沒有用過這具身軀,如今神魂重新穿上皮囊,還要多些時間才能適應。

  燕時洵很清楚這一點,路星星卻不知道。

  而燕時洵沒有及時回答,也讓路星星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淚水“唰!”的一下就湧了上來,他眼眶通紅,顫巍巍的握住了燕時洵的手,交待遺言般開口道:“燕,燕哥,你記得要和師嬸好好的啊。我死了之後,你們一定要白頭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哦對了,其實濱海市老院子裡的那本古籍,不是小寶撕的,是我在裡面打瞌睡不小心把哈喇子流在上面了。因為小寶在旁邊,我就順手塞給他了,說那是你讓他背的。本來我還想瞞著的,但既然我已經死了,還是輕輕快快的走吧,這種秘密就交給燕哥你了。”

  “還有,院子裡的魚缸不是張無病打碎的,我去拜訪的時候被小寶玩的人頭嚇到了,不小心踹碎了魚缸,剛好張無病從那走過,我就說是張無病乾的。”

  “師父的桃木劍也是我折斷的,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後山種菜,其他道長讓我去施肥,我就借師父的桃木劍一用,幫著施了個肥,誰成想挖地的時候劍斷了……”

  路星星還在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向燕時洵坦白,誠懇得不得了。

  但燕時洵面容上的笑容已經逐漸消失,他眯了眯眼,神情危險了起來。

  哦……原來都是你小子乾的啊。

  “還有啊,燕哥,說實話。”

  路星星真誠的道:“我覺得你在感情這方面真的挺白痴的,師嬸喜歡你那麼久你都沒發現——燕哥你是木屬性的吧?我覺得我在這方面穩勝過你。”

  燕時洵:“…………”

  他後悔了,就該讓這臭小子一直睡在這當個睡美人才對!

  剛剛看到星星昏迷,他竟然還會覺得心疼——瞎了心了,星星這孩子就不應該長嘴!

  路星星拉著燕時洵絮絮叨叨,還順手把抹下來的鼻涕眼淚都擦在燕時洵的大衣袖口,這讓頗有潔癖的燕時洵額角直跳,覺得自己快要繃不住對這二傻子的怒意了。

  終於,當路星星懺悔說,是他提前把燕時洵和鄴澧兩人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所有人的時候,燕時洵終於一個沒忍住,一掌拍了過去。

  “啪!”的一聲,路星星光潔的額頭上應聲出現了一個紅印。

  路星星疼得眼淚直飈,淚眼朦朧:“燕,燕哥?”

  燕時洵冷笑:“疼嗎?”

  “疼qaq……”

  “疼就對了。”

  燕時洵皮笑肉不笑的道:“因為你還活著。”

  路星星:“…………”

  “!!!”

  最恐怖的是甚麼?

  ——人沒死,但社死了。

  路星星一臉絕望,試探著問道:“我現在說不是我乾的,還來得及嗎?”

  燕時洵冷笑一聲:“呵,你猜?”

  “qaq!!!”

  而在聽到聲響就趕過來的道長們,也恰好在門外聽到了路星星的坦白。

  其中幾名道長只覺得自己的血壓噌噌噌的上漲,怒氣瞬間拉滿。

  “這臭小子!”

  道長怒氣衝衝的道:“我就知道,他就不是那會安安穩穩種地的性子!”

  “原來手札上的油漬也是他乾的!好你個星星!”

  而當宋一道長一路風塵僕僕,緊趕慢趕的回到海雲觀時,就聽到了路星星說他用自己的桃木劍挖糞的話。

  宋一道長:“…………”

  “路!星!星!”

  宋一道長抄起桃木劍踹開門就衝了進去:“你這逆徒——!”

  “啊啊啊啊師父你怎麼也在,難道我真的沒死啊!!!嗚嗚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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