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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 33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懷著敬意,送走了那些百年來徘徊在義莊中的魂魄。

  他想起之前在義莊中時,正是那些無頭屍讓守護著他們的狼群為他引路,他才能順利找到隱秘的地下陵墓。而如果沒有千年前那些百姓們的魂魄,不放心的依舊守在溶洞中,他也無法用最快的速度開啟石門,進入埋骨地。

  當最後一個魂魄被地府接引走之後,廢棄義莊也開始發生了變化。

  巨大的悶響傳來,在狂風暴雨中依舊堅持了百年之久的廢棄義莊,在風雨過後的第一個清晨,轟然倒塌。

  薄棺中的無頭屍化為齏粉隨風飄散,徘徊的魂魄終於放下了執念與仇恨,微笑著離開,屍骸也沒有再存在於世的必要。

  被他們一同帶走的,還有百年前在這個村莊裡度過的所有美好回憶。

  沒有殺戮,沒有兇惡的外人,只有閉塞卻幸福的一村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笑著守護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秘密,哄著孩子安然入睡。

  明天太陽昇起後,又是新的一天。

  而無論長夜如何漫長看不到終點,太陽都終究會到來。

  他們如此相信著。

  當巨響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只剩下了滿地的廢墟。

  但在廢墟的磚瓦中,燕時洵還看到了間雜其中的枯骨。

  他皺了皺眉,邁開長腿走了過去,彎下腰拂開碎石,看清了半埋在下面的枯骨身上還穿著壽衣。

  燕時洵先是錯愕了一瞬,然後他立刻反應過來,那應該是之前同樣被放置在廢棄義莊裡,卻是死在百餘年前那場“疾病”中的加害者村人屍體。

  但從這個位置來看,不對啊……

  雖然昨夜燕時洵只是趁著夜色看了廢棄義莊一眼,但良好的記憶力讓他清晰的記得屍體放置的位置,無頭屍和另外那些加害者的屍體井水不犯河水,分據義莊兩邊。

  可現在他看到的這具枯骨,看起來已經移動過位置,並不在他記憶中的方向。

  燕時洵猛地想起,之前閻王說過的話。

  月圓,宜起屍。

  瞬間,燕時洵甚麼都懂了,光是看著廢墟里殘留下來的零星痕跡,他就已經在腦海中快速構建起了之前發生在義莊裡的事,猜測出在他進入溶洞之後,義莊迎來了屍變,棄置在此的屍體全都起屍。

  而那些死屍的目的……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留在山另一邊的南天他們。

  那些加害者的屍骸起屍後,想要繼續生前的惡意繼續為非作歹,但卻被另一邊的無頭屍攔了下來,不允許它們離開義莊傷害生人。

  不,出力的不僅是無頭屍。

  燕時洵還看到了被倒塌的磚塊壓在下面的野狼屍體,但當他伸手去試探時,發現屍體早已經僵硬冰冷,不僅漂亮的皮毛被血汙打綹變硬,還有很多處被抓傷和撕咬出來的傷口。

  他怔了怔,下意識抬頭向山林看去。

  在從溶洞出來的時候,燕時洵就注意到了之前為他引路的那隻頭狼,並不在這裡。

  他本以為頭狼完成了帶路任務後就已經離開,可當他看到這些義莊裡滿身傷口死去的野狼時,才猛地意識到,頭狼履行了諾言,一直守在溶洞外面。

  甚至狼群也都在頭狼的帶領下,代替他一直守在這裡。

  在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之後,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睫,看向手掌下野狼僵硬的屍體時,抿了抿唇,心情沉重了下去。

  廢墟中,還隱約能夠看到其他野狼的屍體,落了滿身的灰塵混合血汙,已經看不出第一次相見時的光澤,而是失去了一切生機後的灰撲撲。

  這些山間的生靈,是為了守護善良的魂魄和無辜的生人而死。

  燕時洵不想讓野狼的屍體就這樣曝屍荒野。

  他輕輕撫摸著野狼,將野狼凌亂的皮毛梳理好,然後絲毫不顧及灰塵血汙骯髒,將狼屍直接打橫抱了起來。

  當燕時洵緩緩站起身的時候,已經有酆都的將士靜靜等在一旁,向他伸出了手。

  “夫人,交給我吧。”

  將士神色鄭重,看向野狼的眼神並不是在看一個“牲畜”,而是在看一名英雄:“酆都會將它們的屍體好好安葬,魂魄引渡向地府,重新投胎。”

  燕時洵張了張口,還不等說話,忽然覺得自己的小腿邊好像有甚麼東西輕蹭了過去。

  他下意識一低頭,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兩隻立起來的毛耳朵。

  然後便是漂亮光滑的皮毛,以及矯健結實的身軀。

  竟然是野狼的魂魄!

  它一直沒有離開,而是遵從頭狼的命令守在溶洞前,不允許任何屍骸闖進去。

  哪怕已經身死,它的魂魄依舊牢牢記得自己的使命,守在這裡不肯離開。

  頭狼沒有回來,但是它等來了與頭狼做下約定,並且引渡走了它一直以來守護著的那些善良的魂魄,讓他們得以安息。

  野狼默默隱藏在陰影中,警惕的看著燕時洵的動作。

  直到燕時洵將它自己的屍體抱起,野狼才放下戒備,慢悠悠的蹭了過來。

  感受到燕時洵低頭看過來的視線後,野狼也抬起頭,回望過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昨夜面對屍骸惡鬼時的狠戾,只剩下了一片乾淨悠長的純粹,魂魄回到了最初。

  但不等燕時洵被野狼的眼神打動,一把毛蓬蓬的大尾巴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慢悠悠的晃了晃去,還順勢纏上了燕時洵結實的小腿,像是不讓他走。

  “唔……”

  燕時洵挑了挑眉,在驚訝之餘,覺得自己的心臟迎來一擊重擊。

  他對毛茸茸的生物並沒有過多的喜好,但是頭狼昨夜矯健有力的身姿還殘留在他心中,再加上野狼群為了保護魂魄和生人而戰死的舉動,令他對野狼的初始好感不斷上升。

  在這種情況下,他再看野狼,就怎麼看都覺得很可愛。

  強大又可愛的生物,誰會不喜歡呢?

  雖然他對毛茸茸不感興趣,可這是主動撒嬌的野狼誒。

  要不是燕時洵手裡還抱著野狼的屍體,他簡直想要彎下腰,揉一把野狼不斷抖動像是誘惑著他的毛耳朵。

  鄴澧:“…………”

  他家的大型貓科動物竟然覺得別的毛茸茸可愛?看來時洵對自己的可愛程度一無所知……不對!該死的,現在是連狼都要和他搶時洵了嗎?

  鄴澧磨了磨牙,大跨步走過去,從燕時洵懷裡一把抱過野狼的屍體,然後迅速塞進將士的懷裡:“幹活利落一點,沒看到太陽都升起來了嗎?還不快去將魂魄引渡離開,等著讓它們受到傷害嗎?”

  將士:…………

  主將,您講講道理,夫人抱著又不鬆手,這是我的錯嗎?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誒。

  將士面無表情的應下,但速度卻較比之前快樂無數倍,迅速向酆都之主一躬身就轉頭離開。

  不遠處其他將士見狀,也立刻像開了加速鍵一樣,火速從廢墟和山林中找尋到狼群的屍體,一把抱起轉身就走,堅決不靠近鄴澧和燕時洵的位置。

  眨眼之間,兩人周圍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就連狼群的屍體都沒有遺落下一具。

  像是清了個場一樣,沒人敢靠近吃醋的酆都之主。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看向自己還維持著姿勢卻已經空了的懷抱,又緩緩抬起頭看向鄴澧,眼眸裡帶著疑問,似乎是問他這是幹甚麼。

  原本撒嬌一樣蹭著燕時洵小腿的野狼,也仰起頭疑惑的看著鄴澧,覺得這人來者不善。

  鄴澧卻神情自若,絲毫沒有自己剛做了甚麼的自覺,甚至還笑著伸出手,握住了燕時洵本來抱著野狼屍體的手掌,掏出手帕細心的幫他擦拭手上的血和灰。

  “新天地重啟,在太陽出來之後陽氣急速上升,對留在這裡的魂魄會有所傷害。”

  鄴澧看向燕時洵的眸光溫柔,笑著道:“群狼重義,它們的魂魄會由酆都的將士們一路護送,前往地府,到那裡,它們可以自行選擇。”

  說著,鄴澧瞥了眼野狼,頓了頓才繼續道:“是否要投胎為人。”

  毛茸茸就別靠近他家時洵了!

  野狼:……誰告訴你我要當人的?我雖然不是人,但看你才是最不是人的那個。

  野狼晃了晃大尾巴,眼神裡透出幾分不屑。

  對上這視線的鄴澧:“……”

  燕時洵注意到了一神一狼的視線交鋒,頓時甚麼都明白了。

  他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鄴澧,然後半蹲下身,抬手揉了揉野狼的毛耳朵,輕聲向它問道:“你知道頭狼在哪裡嗎?就是昨夜為我帶路的那位。”

  野狼搖晃著的大尾巴猛地僵住不動了,它的眼神變得悲傷,轉過頭,注視向山林的方向。

  燕時洵抬眼看去時,剛好看到將士們懷抱著狼群的屍體從山林中離開的模樣。

  他一愣,卻甚麼都懂了。

  頭狼不會放棄它的子民。

  當一切都已經結束,頭狼還沒有回來,而其他野狼都已經戰死……或許,頭狼也已經身死。

  燕時洵想起昨夜頭狼帶路時,那高傲又漫不經心看過來的眼神,想到那樣強大又有情有義的頭狼會因此而死亡,他不由得在怔愣之餘有些悲傷。

  他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野狼毛茸茸的頭,道:“帶我去找到頭狼吧。”

  是他囑託頭狼,幫他看顧溶洞之外的安全,那也應該是他,去送頭狼最後一程。

  野狼極通人性,聽懂了燕時洵話,還看明白了燕時洵和鄴澧之間是誰在做主。

  它的魂魄抖了抖重新變得漂亮蓬鬆的皮毛,矯健的身軀越向山林的方向,示意燕時洵跟上來,它來帶路。

  ——只是,就在野狼轉身的時候,它還順便向鄴澧翻了個不屑的白眼。

  呸!誰要當人啊,吃不好也睡不好,還不自由,下輩子它還要做狼,回到古鄴地,繼續守著這塊土地和山林。

  看懂了野狼眼神的鄴澧,生生氣笑了。

  這狼怎麼回事,它知不知道誰是鄴地的主人?

  但鄴澧再有話想說,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因為燕時洵皺著眉,看了他一眼:“你和一匹狼計較甚麼,它又不懂。”

  野狼聽了,還得意的看了眼鄴澧,大尾巴甩來甩去,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

  鄴澧當時就黑了臉:“…………”

  他懂了,這狼說的鄴地,怕不是戰將統率的鄴地吧!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個和他搶時洵的綠茶,又來了一個!

  還是綠茶狼!

  但偏偏野狼在山林間跳躍,時不時還停下來折返到燕時洵身邊,非要用毛腦袋蹭蹭燕時洵,才肯繼續前進。

  引得燕時洵時不時的輕笑出聲,看著野狼的眼神都溫和了下來。

  ……看來這綠茶狼,很得時洵的歡心啊。

  鄴澧眼神幽怨,從未這麼急迫的想要送魂魄去投胎,別管是做人還是做狼了,趕快離開時洵身邊!

  當燕時洵踏進山林間時,第一時間就聞到了從四周飄散過來的血腥氣味,這讓他的神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隨著行走,燕時洵很快就看到了飛濺到樹上的血跡,掛在灌木叢上的枯骨和撕裂開來的壽衣布料。

  地面上,還殘留著大片大片的血跡,一路延伸到山的另一邊。

  雖然將士們已經將群狼的屍體帶走,但血泊裡還殘留著簇簇灰色的毛髮,令燕時洵一眼就看出了這是怎麼回事。

  野狼在靠近同伴們的身死之地時,剛剛面對鄴澧的得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它在血跡的邊緣緩緩站定腳步,皺起的五官間滿是悲傷。

  野狼低垂下頭,輕嗅著地面上血跡的味道,分辨自己同伴們的氣息,發出嗚咽如泣的聲音。

  在面對敵人時如此兇殘的野獸,卻在面對同伴之死時,悲傷抽泣得像個脆弱的幼崽。

  這聲音讓燕時洵聽了也不好受,但天地之間,他可以做到很多事,卻唯獨不能改變過去。

  生死已定,大道也不可以打破陰陽間的平衡。

  燕時洵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野狼,安慰它道:“放心,它們的屍體會被酆都好好安葬,魂魄也會前往投胎。狼群生前沒有做過錯事,反而積攢了功德,它們會有好的來生。”

  野狼嗚咽,但還是蹭了蹭燕時洵的手心,重新邁開了腳步,一步三回頭,不捨的離開了還殘留有同伴們氣味的地方。

  還沒有走到嘉賓們臨時留宿的地方,燕時洵的心就沉甸甸的墜了下去。

  沿途上隨處可見的壽衣碎布,以及散落的枯骨骨節,都在昭示著這裡昨夜發生了甚麼。

  雖然燕時洵在從溶洞離開之後,已經第一時間從天地確認了嘉賓們的安全,但是如此慘烈的現場,還是讓他清晰的看到昨夜苦戰的艱辛,狼群以自己的性命來守護生人和魂魄不受傷害。

  而頭狼……

  燕時洵在村外那間房屋的外面站定,伸出去的手久久沒能落在門把上。

  但從門後傳來的哭聲,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汪汪你再堅持一下啊,燕哥很快就會回來,他肯定有辦法救你,你別死嗚嗚嗚。”

  “不行啊,血流的太快了,布條根本止不住!”

  “怎麼辦,怎麼辦啊。”

  嘉賓們慌亂的聲音裡夾雜著哭聲,濃郁的血腥味在房屋周圍瀰漫。

  燕時洵看到了腳下塗抹於地的腦漿汙血,也看到了散落在風中的銀灰色絨毛。Xxs一②

  他定了定神,推開大門。

  “吱嘎——!”

  老舊門軸摩擦的聲音,引起了所有人警惕的注視。

  但是當他們看清走進來的是燕時洵時,又立刻鬆了口氣,頓時喜出望外的喊道:“是燕哥,燕哥回來了!”

  “得救了嗚嗚嗚嗚……”

  本來蹲在地上的南天更是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踉蹌著向燕時洵跑過來,焦急的抓住他的手臂,指著自己身後道:“燕哥,你救救狼,它快要死了,我沒辦法,我救不了……”

  說著說著,南天的聲音哽咽了,眼神黯淡:“星星出事的時候,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傷,現在又是如此。我不想,不想看到任何死亡了,燕哥。”

  嘉賓們也都眼帶期冀懇求的向燕時洵看來。

  他們蹲在地上,圍著的正是躺倒在血泊中的頭狼。

  它漂亮的皮毛早已經被血液汙染,撕裂的傷口縱橫遍佈在它身上,皮肉翻卷,血流不止,還能看到碎裂的骨茬,更有咬傷和撞傷,讓它看起來傷勢極為可怖。

  頭狼已經停止了呼吸,胸膛不再起伏。

  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初,死死的看著院門的方向。好像直到死亡的時刻也還在守著眾人,警惕屍骸的攻擊。

  嘉賓們不肯放棄,還在祈禱著生還的奇蹟。

  燕時洵看到,白霜已經哭成了個淚人,明明她自己都是滿手鮮血傷口,但卻撲在頭狼身上,還在試圖用撕扯下來的布條為頭狼止血。

  她的臉上迸濺著鮮血,又被她自己抹得一塌糊塗,混合著淚水顯得很是狼狽,頭狼的鮮血也都蹭到了她的衣服上,可她卻恍然未覺,依舊執著的要把保護了他們所有人的頭狼救回來。

  不管是安南原還是趙真,所有人都在努力施救,不肯放棄。

  燕時洵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下頭,與死去的頭狼對視,一眼便撞進了那汪綠色的深潭。

  直到死亡,頭狼也依舊傲氣不減,蔑視敵人和死亡,威風凜凜。

  燕時洵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與頭狼的交談。

  他囑託頭狼的事情,頭狼全部做到了,它沒有失約。

  既然如此,他也不應該失約。

  燕時洵無聲的嘆了口氣,緩步走上前去。

  嘉賓們自動讓開了位置,露出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頭狼。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出聲。

  他們緊張的注視著燕時洵,不肯承認頭狼已死,還在祈禱著奇蹟可以發生。

  而燕時洵在頭狼身邊緩緩蹲下身,抬起的手掌落在了它的眼睛旁,輕柔的為它拭去眼角的血跡。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出現在燕時洵身前。

  頭狼的魂魄就站在燕時洵眼前,當它看清了燕時洵的時候,傲然的高昂著頭,向燕時洵揚了揚下巴,似乎是在向他示意:看,你囑託我的事情,我都完成了,我是守信譽的狼。

  “確實,你是我見過最棒的狼。”

  燕時洵被逗笑出聲,他輕撫著手掌下還帶著些許溫度的頭狼屍體,向頭狼問道:“可是怎麼辦,你已經死了。我們的約定裡,並沒有這一條。”

  頭狼聞言,下意識的低頭看向地上的屍體。

  銀灰色的長長眼睫覆蓋了綠色眼眸中的光亮,不知道它看著自己的屍體,在想些甚麼。

  良久,它甩了甩毛蓬蓬的大尾巴,似乎對自己的死亡並無所謂。

  生老病死,生命週期,它很清楚。就算不是死在這裡,終有一天,它也會死在捕獵中,或是老死。

  不過早走了幾步而已。

  何況……

  頭狼昂起首,視線越過圍牆,看向山林的方向。

  它的族群都已經盡數死在這個屍骸起屍之夜,就算它活下去,也不過孤狼獨行,再無同伴。既然如此,反倒是和同伴一起死亡,也算是好事了。

  燕時洵看懂了頭狼的眼神,繼承了神婆血脈的南天也看到了頭狼的魂魄。

  南天被驚在當場,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淚流滿面。

  其他嘉賓順著南天的視線看向燕時洵身前,雖然那在他們看來只是空氣,但無論是燕時洵向空氣說話的舉動,還是南天的眼淚,都讓他們猜到了真相。

  一時間,所有人都被悲傷的情緒壓了下來,院子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哭泣聲。

  白霜更是哭得不成樣子。

  在她看來,頭狼會死,完全是因為她。是她沒有看到從身後撲過來的死屍,而頭狼為了救她,縱身一躍,替她擋下了死屍的利爪,卻也傷及肺腑,重重的摔了下來。

  頭狼強忍著傷,咬牙堅持著殺死了所有死屍,但自己的傷口也越來越多,直到徹底拖垮了它自己,失血過多倒在了地上。

  白霜哭到崩潰,眼淚落到傷口深可見骨的手掌心,更是激起一陣疼痛,但她卻根本顧不上自己,腦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恩人。

  頭狼也聽到了白霜的哭聲,它晃了晃大尾巴,有些煩躁。

  這時,燕時洵卻給出了一個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選擇。

  “如果你對人間還有留戀的話,我可以讓你留下來。”

  燕時洵看向手掌下的頭狼屍體,溫熱柔軟的觸感依舊在透過他的手掌傳來。

  最後一口氣,其實還留在頭狼的身軀裡。

  燕時洵檢視過了,頭狼的魂魄是完好沒有受到損傷的,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執掌生機和死亡的鄴澧,能夠讓頭狼還魂於身。

  雖然大道不會擾亂生死,但是卻可有讓身負功德的新喪魂魄,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就看頭狼自己的意願。

  聽到燕時洵言簡意賅的說起繼續活下去的方式時,頭狼愣住了。

  顯然,它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頭狼回身看著地上的屍體,有些猶豫。

  對它來說,生和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可眼前的青年卻說,它可以以魂魄存留在一口氣還未散去的身體裡,以非生非死的方式活下去,直到陽壽耗盡,它的魂魄再脫離身體。

  頭狼皺著眉,似乎很嫌棄自己。

  它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分明在說:你不覺得這就像是嚼剩肉一樣,很噁心嗎?

  燕時洵哭笑不得的道:“這是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的魂魄,你還會嫌棄你自己嗎?”

  他看了眼被汙血覆蓋有些狼狽的頭狼身軀,哄道:“放心,回去洗一洗保證和生前一樣乾淨。”

  如果燕時洵只是普通的驅鬼者,確實無法做到這種程度,就算他是惡鬼入骨相也不行。

  但如今,他和鄴澧共擔大道,生機的力量就在他的掌中。

  在規則之下,還有很多可以思考和使用的方法。

  新喪的頭狼熱血未涼,一口氣還未散去,魂魄本就還有一部分留在身體內。嚴格來說,頭狼還沒有死透,只需要地府和酆都同時做出拒絕承認頭狼的判決,再引生機回到頭狼身軀內,它就可以和生前沒兩樣的活下去。

  只要頭狼願意,燕時洵隨時可以開始。

  對除了燕時洵以外的任何人神鬼而言,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曾經的大道,也空有理論,無法真切的實踐這個方法。

  畢竟想要讓地府和酆都同時配合,是極為艱難的事。

  大道在百年間數次叩響酆都中門,鄴澧卻始終閉門不見,又怎麼會同意大道其他的請求?

  所以一直以來,還魂於屍只是一個空想的理論。

  可對於燕時洵而言,一切就有所不同了。

  ——地府和酆都,就在他身邊。

  酆都不同意?不存在的,除非鄴澧想要自己回酆都睡冷床了。

  地府不同意?

  更簡單,把井小寶拎過來打一頓就好了。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想著,邊輕撫著頭狼,邊等待它給出答案。

  頭狼的神情還是很彆扭,覺得這不符合它一向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都說好要死了卻不死,聽起來很想懦夫逃避所為……

  但就在頭狼猶豫的時候,一直跟在燕時洵身後的野狼,卻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頭狼,它身後的尾巴瘋狂甩動,簡直像個飛機螺旋槳。

  在聽到頭狼可以“復活”的時候,最驚喜的並不是嘉賓們,而是野狼。

  它本來已經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同伴們全部戰死的事實,就連它自己也要在稍後前去投胎,下輩子再回來做古鄴地的狼,卻沒想到,當它接受現實的時候,卻有新的希望出現!

  能夠重新“復活”,多棒啊!

  這意味著它們這個族群,依舊有狼在撐著,並沒有全部覆滅。

  雖然它已經死亡,但它由衷的希望自己的同伴們能活下去。

  或者是死後“復活”。

  野狼甩著大尾巴一步步上前,嗚嗚咽咽的靠近頭狼,撒嬌一樣用頭去蹭著頭狼,不像是狼反而是家養的狗子。

  這讓頭狼在驚訝之餘,很是嫌棄,一巴掌把野狼推開去。

  野狼:qaq

  頭狼:=皿=

  燕時洵注意到了兩匹狼魂魄之間的互動,趁熱打鐵的勸道:“你是不敢嗎?害怕自己不熟悉的未來?”

  他笑眯眯的道:“在你的下屬面前這麼慫,嘖。”

  嘉賓們:“…………”

  啊……這,這是勸說嗎?這是火上澆油吧。

  但頭狼卻瞬間氣炸了,在自己的族群面前,它的威嚴不可侵犯。

  不等頭狼齜牙靠近燕時洵,就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狼頭,道:“想通了?那就來吧。”

  說著,燕時洵就把頭狼拽向自己。

  頭狼:“???”

  它的表情一片空白,還處於懵逼中,活像是走在街上突然被銷售一把拽進店裡的路人。

  野狼開心的甩著大尾巴,但還沒等笑出來,它也被燕時洵一把拽了過去。

  野狼:“嗷???”

  啥?這裡面還有我事呢?我不是要去投胎的嗎,屍體都埋好了,其他同伴也都走了,就差我一個了。

  燕時洵一勾唇,笑著沖懷裡的兩匹狼道:“問題不大,只要有承載體,就能讓你們回到人間。只有一匹狼難免孤獨,做個伴也好。”

  野狼尚在懵逼之中,但頭狼已經反應了過來。

  它意識到,只要自己同意燕時洵的提案,那不僅是自己,它的這個族群同伴也能夠藉由它的身軀活下來。

  雖然不知道燕時洵具體要怎麼操作,但頭狼在短暫的彆扭之後,選擇了相信燕時洵。

  它停止了掙扎,趴在燕時洵的懷裡仰頭看著他,眼神嚴肅。

  燕時洵輕笑著看向鄴澧,鄴澧立刻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酆都之主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隔空劃過,頓時一圈圈水紋波盪散開。

  在酆都令下,屬於兩匹狼的命格開始改變。

  同一時間,燕時洵也沉聲喚出了井小寶。

  下一秒,一個孩童的身影從牆頭出現。

  孩童穿著小西裝揹帶褲,雙手撐著胖鼓鼓的兩腮,本來清秀漂亮的五官被他自己擠成一團,反而胖乎乎的可愛極了。

  “吖?燕燕你喊我?”

  井小寶好奇的努力伸長脖子往小院裡看,在看到燕時洵懷裡的兩匹狼之後,他圓滾滾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短呼呼的手指指著狼驚喜的大喊:“這是燕燕你要送我的大狗狗嗎!是生日禮物,謝謝燕燕!”

  有嘉賓抬頭向上看去時,頓時一聲驚呼,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可愛化了,像是夏日裡的冰淇淋。

  唯有燕時洵眼神死:“…………”

  這算甚麼,指狼為狗嗎?這孩子幾天不打,又皮起來了。

  頭狼本來還很好奇閻王是誰,結果它剛一轉頭,就猛地聽到了來自井小寶的呼喚,頓時冷漠臉。

  老子是狼,狼!能吃了你的那種!

  但井小寶已經快樂的從牆頭跳了下來,噠噠噠的小跑向燕時洵,張開雙臂就把半蹲著的燕時洵抱了個滿懷。

  ——以及燕時洵懷裡的兩匹狼。

  在感受到懷裡毛蓬蓬的順滑皮毛時,井小寶幸福的長嘆了一聲,又使勁把自己埋進了兩匹狼中間,左蹭蹭右蹭蹭,把自己頭毛蹭得到處亂翹,活像個剛從毛毯裡鑽出來的普通孩子。

  但是他站在血泊裡踩著死屍腦漿也絲毫沒有動容的模樣,還是暴露了他的真實。

  本來還想叮囑井小寶的燕時洵,只能眼神死的任由他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一連串的彩虹屁不重樣的吹,左一個“燕燕真好”右一個“謝謝燕燕的禮物”。

  燕時洵:“狼,這是狼……”

  井小寶:“嗚哇!是大狗狗,好可愛嗚嗚!燕燕我好喜歡,我可以給它們起名字嘛~一個叫狗狗一個叫汪汪好不好?”

  燕時洵:“狼,是狼!!!”

  “大狗狗好軟好可愛嗚嗚~”

  燕時洵:……算了,累了。

  看著井小寶在燕時洵懷裡瘋狂蹭蹭的模樣,鄴澧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但他仍舊不小心捏碎了手邊的牆壁,磚石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這一聲響嚇了嘉賓們一跳,順著聲響看去時,就看到鄴澧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修長的手掌直接拽著井小寶身後的揹帶,單手就把他拎到了半空,作勢就要揍井小寶。

  一般這種時候,井小寶都會被嚇得大哭,趕緊認錯尋求原諒,免除一頓揍屁股之苦。

  但這一次,他卻連被拎到半空也不忘拽著“狗狗”的爪子,戀戀不捨的衝“可愛大狗狗”奶聲奶氣的喊:“汪汪你等我!你等我挨完揍就帶你回家!”

  鄴澧:……這是有多喜歡“狗”。

  兩匹狼已經完全不想說甚麼了,放棄解釋,蔫蔫的趴在燕時洵的懷裡。

  尤其是頭狼,它感受著自己被井小寶揉亂的一身皮毛,突然發現了燕時洵好。比起下手沒輕沒重的小孩,它果然更喜歡燕時洵!

  ——特別是當這小孩是閻王,執掌死亡,它想打都打不過的時候。

  另一匹狼更是瘋狂往燕時洵的懷裡鑽,被驚嚇到了一樣尋求安慰。

  看得燕時洵眼神複雜:“我剛剛還幫你們解釋,你們是狼不是狗。但你們現在這做派,真的讓我很難解釋得清了。”

  頭狼人性化的心累長嘆一口氣:隨便吧,累了,幼崽果然最不可理喻了——誰瘋了嗎?竟然讓幼崽當閻王!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指了下自己:“我讓小寶做閻王的,他很適合。”

  頭狼:……果然,有甚麼家長就有甚麼幼崽。

  它回頭看了眼還眼神亮晶晶看著它的井小寶,明知道這崽子是閻王,但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算了,復活就復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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