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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 337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大地開始搖晃的時候,官方負責人剛灰頭土臉的從皮影博物館裡爬出來,被黑暗中和真人無異的皮影偶人嚇得半死不說,還很丟臉的在救援隊員和道長們面前被嚇得失聲大喊,一屁股摔進了存放皮影骨架的箱子裡。

  隊員們忍著笑,邊發出“噗!”、“噗!”的悶笑聲,邊同情的看著倒黴的負責人,廢了好大功夫才在沒有毀壞皮影骨架的情況下,把負責人從箱子裡拽了出來。

  ——文物和非遺組的專家們都在旁邊虎視眈眈呢,誰要是敢毀了這麼精美且歷史悠久的西南鬼戲,非得被專家們手撕了不可。

  這就使得隊員們束手束腳,最後只能像從洪水裡抬豬一樣,把負責人架出了箱子。

  負責人怎麼說也是四五十的人了,被箱子卡得老腿生疼,一手扶著腰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一邊齜牙咧嘴的聽救援隊長向他彙報進度。

  地震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負責人嚴重懷疑他剛才那一下摔出了好歹,要不然,他怎麼會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像大海上的一葉扁舟,左搖右晃找不到定點,只能迷眩的跟著力度往旁邊倒。

  不僅是在場的救援隊員們,就連停放的救援車輛和清理出來的文物,也都東倒西歪搖晃得不停。

  “畫,畫!皮影畫啊!”

  文物組專家心痛的驚呼聲從旁邊傳來。

  救援隊長一激靈看過去,就見站在真人等高的皮影偶人前面的專家,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安危就急切的伸手去保護皮影偶人,生怕這樣珍貴的文物被摔壞了。

  但光是骨架可就有幾十斤重,這麼倒下來砸到人還得了!

  隊長一驚,也顧不上自己了,趕緊就往專家那邊跑,一手拽住專家一把護著皮影,在劇烈的震動中咬牙挺住了不敢倒。

  陣陣驚呼聲中,眾人第一反應都不是保護自己,而是下意識的去保住自己手裡的工作,不讓珍貴的文物遭到破壞,醫護人員也死死拽住擔架,生怕傷患掉下來造成二次傷害。

  這時,海雲觀道長們的反應在眾人中,就顯得奇怪了起來。

  他們第一時間抬頭往天上看,就連重傷躺在擔架上的馬道長也拼命爬起來,驚愕的看向漆黑一片的夜幕。

  普通人或許對天地的改變並不敏感,但是道長都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了星象鉅變,乾坤在瞬息間更迭,從未感受過的濃郁靈氣從遠方的大地深處噴薄而出,就連空氣也滌盪一新,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起來。

  生機浮現在大地之上,深入每一條地脈,並且還在迅速向周圍蔓延,以遠方的某一點為中心,快速輻射整片山河。

  道長們驚在當場。

  過分的生機本不是好事,那說明天地開始了異變,失去了平衡,乾坤紊亂。

  就像是之前的南溟山。

  但是奇怪的是,道長們並沒有從面前的生機中,察覺到任何的不對。

  這並非南溟山那樣美麗卻虛假的花,而是來自天地自然的芬芳與生機,注入每個人的魂魄中,令人在呼吸間都感受到了沁人心脾的輕鬆,發自內心的感到愉悅。

  絕望散去,只剩下希望。

  只要生機還在,天地就永遠在。

  ——冥冥之中,道長們有這樣的感覺。

  作為修道者,他們遠比尋常人更加敏銳。

  當持續了數分鐘的劇烈晃動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道長們依舊保持著驚愕的表情,連嘴巴都來不及閉合,就愣愣的低下頭,向周圍其他道長看去,想要尋求其他人的感知建議。

  “這是……又有第二個南溟山了嗎?”

  八字鬍道長猶豫著說:“用不用去看看?”

  旁邊的道長搖搖頭,示意他向李道長的方向看去:“師叔並沒有說甚麼,應該問題不大。而且……”

  道長頓了頓,才接著道:“之前南溟山的時候,我也在場,我師弟在十幾年前就死在南溟山,我對那裡很瞭解。現在的異象,和南溟山並不相同。”

  “這是天地自己,在重新煥發出全新的生機。”

  不少道長都手持羅盤,仰觀星象掐指卜算,口中不斷飛快的輕念著甚麼,神情嚴肅。

  震動結束的時候,救援隊長剛想鬆口氣,一回頭還沒對文物組的專家笑出來呢,就先對上了道長們一張張嚴肅到鄭重的臉。

  隊長:“……?”

  完蛋了,別是有出甚麼事了吧?

  他心中一急,趕緊就把手裡保護住的皮影重新交還到專家手裡,然後趕忙往道長那邊跑,想要看看有甚麼能幫上忙的。

  結果他剛跑沒兩步,突然間,有一隻手猛地拽住了他的靴子,攔住了他的腳步讓他無法繼續往前走。

  隊長整個人都僵了,他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一點點向下看去。然後……

  他看到,一道趴在地上的人影,死死握住他的腳。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頭皮炸裂,猝不及防之下,驚恐的聯想貫徹魂魄,覆蓋了所有理智的思考。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甚麼甚麼有甚麼啊啊啊!!”

  本能的驚恐喊出來之後,隊長喊著喊著突然發覺有哪裡不太對。

  ……這怎麼,他的聲音還帶回音的呢?而且好像還不一樣?

  隊長被嚇得半死,也只能硬著頭皮再仔細往地上看。

  當地上那人抬起頭時,隊長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哪裡是他想象的鬼,分明就是摔倒在地上的官方負責人。

  隊長一噎,發現因為自己的錯看而把負責人也嚇到了,頓時不太好意思的伸手撓了撓鼻子。

  而周圍的其他人也都被他們的叫喊聲嚇了一跳,趕忙戒備的往這邊看,還有道長已經向這邊跑來。

  在地震中沒站穩而摔在地上的官方負責人,剛剛被摔得眼冒金星,本想拽著旁邊的東西借力站起來,就被一聲飽含驚恐的喊叫聲而嚇得半條魂都快飛了。

  沒等他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呢,就發現救援隊員們和道長也在向他跑來,個個眼帶關切。

  “怎麼了,你們看到甚麼了?在哪?”

  “還好嗎?還能站起來嗎?”

  隊長在意識到自己搞了個烏龍之後,也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的硬著頭皮為大家解釋,尷尬得簡直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個負責從惡鬼手裡保護普通市民的救援隊長,竟然被嚇成了這樣。

  而且嚇到他的也不是甚麼鬼,分明就是負責人。

  在聽完解釋之後,大家這才恍然大悟,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看向官方負責人的眼裡有了笑意,調侃道:“負責人不行啊,得吃點鈣片了吧?”

  “等回去之後,負責人你來我們科室領點維生素走吧,這人老了之後啊,是得注意點。”

  “咦?看不出來啊,負責人挺年輕的,竟然都這個年齡了嗎?”

  “真是不容易,負責人辛苦了。”

  “趕快扶起來啊!大冬天的躺在地上,該凍壞了。”

  善意的笑聲和攙扶中,官方負責人的臉慢慢紅了。

  氣的。

  雖然大家都在關心,但負責人要強的性格怎麼肯承認自己老,在所有人面前摔成這樣,讓他頓覺不好意思。

  他向身邊的人連連道謝,然後讓他們趕快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不用管他。

  隊長全程就站在一旁,尷尬的望天望地,就是不敢往負責人那裡看。

  負責人幽怨的看向隊長:我和我的怨種下屬,論社死的由來。

  “我工作這麼多年。”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老。”

  負責人的聲音幽幽響起,隊長瞬間頭皮一緊。

  隊長僵硬的笑著,想要緩解尷尬。

  但負責人:“這就像是我剛放了個屁,你不幫我遮掩就算了,還大聲的讓所有人來看……我就是腿疼,一時沒站穩,你要是趕快把我扶起來,別人也就發現不了了。就算不扶,你幫我擋一下也行呢。”

  隊長:qaq。

  ——我和我那一生要強的上司。

  這算不算是領導唱歌我切歌,領導夾菜我轉桌了?明天我該不會因為左腳先踏進特殊部門而被休假吧?

  道長倒是看出來了官方負責人的尷尬,笑著搖了搖頭站在一旁,等負責人一瘸一拐的被扶起來之後,才像是甚麼都沒看到一樣,神色自若的走了過去。

  “負責人,剛才的地震非比尋常,我們一致認為,這是天生異象,大道出現了問題,並不是正常的地震活動。但具體的情況。”

  道長看向不遠處的李道長,眼含擔憂:“現在只能看李道長那邊,能不能看出來甚麼了。”

  官方負責人被摔得不輕,接連摔了兩次之後,他覺得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但這場不尋常的地震,很快就被整個驅鬼者圈子裡的人注意到,特殊部門也立刻做出了反應,各個小組忙碌起來。

  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過來,負責人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就趕緊開始協調起各個部門間的工作,耐心的向其他部門解釋這場奇怪的地震。

  雖然道長們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測,但事關重大,負責人並不能把一個猜測就這麼給出去。

  從他口中說出去的訊息都會被當做官方的表態,所以必須慎之又慎。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斷章取義的誤解,或者溝通出現了差錯,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和無謂的恐慌。

  “地震的原因我們還在查,已經和地震局那邊聯絡了。蛟龍入海?不是!根本就沒有這種事,你問問他們部門,能不能科學點?”

  “沒人煉丹,不是炸爐子……哪來的這麼多奇奇怪怪的猜測?你去告訴蹲著等的娛記,是地震!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

  “海雲觀?和海雲觀有甚麼關係,總不能因為今天海雲觀在西南,西南的地震就是海雲觀導致的吧?你這個同志啊,你這叫刻板印象,是偏見,不好,要改。再說震源又不在西南,這邊只是被波及。”

  “這件事尚不清楚是否與特殊部門有關,但我們會在嚴謹的調查後給出一個結果,請放心。”

  因為剛剛才過去不到一天的人形雕像攻擊帶來的恐慌,一些娛記和營銷號就像是聞到了血味的鯊魚,隱隱發現了在這件事背後的特殊部門的身影。

  即便他們無法確定,但還是將信將疑的聯絡自己的熟人,想要儘可能的找到有關特殊部門真實存在的證據,最好再有點爆炸性的新聞,足夠驚悚刺激才會吸引人來看,到時候就是第一手訊息,不愁流量不來。

  在這種緊張的風口,特殊部門上下都快要忙瘋了,根本抽不出人手再去管理其他。

  因為在差不多全國範圍內都震感強烈,很多人被搖晃醒了之後也不敢再睡,生怕頭上的天花板砸下來,於是就穿著衣服坐在靠門的位置,在冬天嗖嗖鑽進來的冷風裡哆哆嗦嗦的抱著手機,一遍遍重新整理,檢視著最新訊息。

  這恐怕是半夜時間段裡,全國範圍內醒的人最多的一次了。

  普通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單純的以為是地震。

  但刷著刷著,他們發現,網上各種聲音都冒了出來。

  除了報平安和報座標震感的,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民間傳說,墜龍啊山神啊……說甚麼的都有,但就是沒有正經討論地震的。

  “???”

  很多人都看得滿頭問號:“說好的相信科學呢?”

  營銷號和不少小報週刊,都趁著昨夜對於人形雕塑的恐慌還沒有過去,又立刻開始興奮的編造“新聞”,釋出出去的訊息都在暗指這次地震不簡單,不是正常的地震,而是蛟龍入海困龍翻身這種事導致的。

  配圖也都是些拼接起來,並且長年在網路上流傳的墜龍網圖,說得要多驚悚又多驚悚,嚇得看新聞的人都一愣一愣的。

  甚至有人開始懷疑,難不成真有龍?

  還有人在說,這是秘密實驗,或者是鬼王出世,又或者是仙人飛昇……

  一時間,流言四起,網上說甚麼的都有。

  剛鬆了口氣的輿論小組還沒等睡一會兒呢,就被緊急叫了回來,加班加點的處理起了網上的言論。

  這種時刻,有人在奮不顧身的衝進第一線,做好了和未知的鬼怪殊死一搏的準備,也有人躲在電腦後裝神弄鬼,美滋滋的想著能掙多少錢。

  官方負責人闢謠闢得嘴皮子都快要磨漏了。

  等他終於能抽時間喝口水的時候,嫌棄的看著剛結束通話的電話道:“這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以為寫《故事會》呢?都甚麼地攤文學中年神秘幻想,能不能正常點。”

  “還墜龍?我工作幾十年了都沒見過龍,酆都之主倒是見過一位,他們猜也不猜的靠譜點。”

  負責人搖著頭就往回走,想要去找李道長詢問。

  但剛走到一半呢,一通電話就急切的打了進來。

  正是負責人一直等待的地震局電話。

  在出結果的第一時間,地震局就立刻向負責人說明了情況,言明這次地震之前並沒有監測到,不是正常的地震。

  更重要的是,地震局給出了地震中心。

  在江北。

  聽到地名的時候,負責人愣了愣,腦海中立刻就浮現出了之前燕時洵打電話告訴他的話。

  ——天亮之後,去江北。

  不管是燕時洵和嘉賓們,抑或是那位酆都之主……

  都在江北。

  這會是巧合嗎?

  官方負責人愣愣的轉身,看向江北的方向。

  同一時間,李道長也已經確定了方位,面向江北的方向而立,面色嚴肅。

  負責人注意到了李道長的動作,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的問電話對面:“麻煩你幫我查一下,震源的地方……和古鄴地的距離,近嗎?”

  “嗯?”

  對面有些納悶,但在迅速的查詢過後,不由得驚愕的問道:“您怎麼知道古鄴地這個地方的?它現在叫鄴縣區,是江北省份下面一個小城市下屬縣的區,雖然在以前是要塞地帶,但因為多山又地勢險惡,一直髮展不太好,很少有人知道那裡。”

  怎麼知道的?

  負責人苦笑了一下。

  他倒是不知道鄴縣區,但他現在算是知道,酆都之主的那個“鄴”字,是從何而來了。

  之前在舊酆都的時候,負責人就看到了烏木神像化身的戰將,知道酆都之主在生前,是一位末代戰將,他死,國亡。

  而那位戰將的封地,恰好是鄴地。

  ——那可是一個王侯將相會以封地為姓的時代啊。

  更何況還牽涉到了天地大道。

  因為事關重大,負責人無法向對方解釋更多,只是敷衍了過去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快步走向李道長。

  “道長,您看看這次地震,是不是和酆都之主有關?”

  官方負責人焦急的道:“算算時間,燕先生交待我天亮的時候到江北,現在剛好應該是出發時間。他們在江北,地震又在江北,這也太巧了。”

  李道長掐算的手指一頓,回身肅穆的看向負責人,然後鄭重而緩慢的點了點頭:“是酆都之主沒錯。”

  “但這場地震,並不是因為酆都。而是……大道。”

  “大道,剛剛完成了一次新舊更迭。”

  李道長閉了閉眼,有血液從眼角流淌下來,而他眼珠鮮紅。

  這一幕嚇壞了官方負責人,他趕緊大喊著叫來其他道長,但李道長卻一手阻攔下了他。

  “我窺視大道,讓我瞎了眼睛都算是輕的,就算死在這裡也是正常。這點小傷而已,問題不大。”

  李道長冷哼了一聲,就算鮮血在臉上流淌,而他肉眼可見的在衰老和虛弱,他的氣勢卻依舊驚人,不曾弱下去過。

  他抬起頭,看向天幕上繁星的銀河。

  無論是經籍還是前人手札,從未記載過大道會進行新舊更迭。好像從天地之間第一個生命誕生開始,大道就一直都在那裡,不曾衰弱也沒有死亡。

  所有修道者都會自然而然的以為,大道會一直執掌天地執行日月,不會有任何問題。

  就像尋常人不會覺得明天起床時,太陽會爆炸。

  可沒有人想到,大道真的會衰弱,更會進行更迭。

  李道長活了一百多歲,從戰亂的年代一路撐著海雲觀走到現在。

  他親手為師父師兄們斂過骨,也上陣殺過敵,又一路從路邊嚼著樹根,靠著一口不肯散去的氣爬回了海雲觀,活了下來,成為海雲觀活化石一樣的存在。

  他見過未曾衰微的大道,他知道大道應該是甚麼樣的。

  李道長還記得幼年時期的天空和大地,花香和空氣的味道猶在鼻尖繚繞。那是一個強盛大道所能給予萬物生靈的保護,足以將邪祟阻擋在人間之外,使得驅鬼者們有力可驅鬼。

  所以,剛剛大道更迭的一瞬間,李道長就錯愕的從空氣的變化中察覺到了甚麼。

  為此,他不顧及這條性命的再次起卦,想要探明大道此時的情況。

  而在新舊更迭之間,會存在短短瞬息的空白。舊的已經消失,新的卻還未完全升上天空。

  那是千萬年來大道最為虛弱的時刻,也因此對危險極為警惕,不容許任何人神鬼看到大道的真相,擔憂會有誰趁虛而入,擾亂人間。

  所以李道長剛好迎頭撞在了大道最嚴厲的時刻,連警告都比以往更加強而有力。

  本來認為自己窺視大道的經驗豐富的李道長,都差一點翻了船,沒能將神智從星象中及時收回來,差一點就會有驚雷劈下,灰飛煙滅。

  但就在危急關頭,李道長明顯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扶了自己一下。

  那氣息冷冽卻柔和,令他莫名有熟悉之感。

  在那一瞬間裡,當李道長驚愕轉身時,就看到一道眼熟到令他眼眶發熱的身影,站在他身邊,伸手扶住了他,斂眸輕笑的叮囑道:“李師叔,您要保重身體才行。”

  分明是他家狗蛋兒的徒弟,燕時洵。

  可李道長莫名覺得,自己好像在燕時洵的身上,恍惚看到了自己小師弟的身影。

  好像小師弟在臨走前,不僅將責任交到了燕時洵肩上,連那份卓絕風姿,都在燕時洵身上重現。

  不等李道長想清楚自己為何會在大道中看到燕時洵,他就覺得眼前一花,自己的神魂急速下降,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原本應該身死於大道之下的結果,因為燕時洵的存在,竟然只是讓他眼睛受了傷。

  李道長雖然並不吝嗇自己這條命,但還是錯愕不已。

  當負責人向李道長說明燕時洵之前的叮囑時,李道長終於恍然大悟。

  “酆都,和小洵是一對的吧?”

  李道長嚴肅的向負責人確認道。

  官方負責人:“?”

  他雖然不理解李道長為甚麼會在這種嚴肅緊張的時候,突然關心起燕時洵的情感問題,但也不敢怠慢,點點頭道:“對,燕先生和他愛人感情很好,所有人都知道。”

  李道長卻沒有放過這個問題,而是追問道:“他們結婚了嗎?”

  官方負責人:“……?”

  他是特殊部門的負責人,不是喜歡八卦的清閒之人啊,這種事情他怎麼會知道?總不能隨便衝上去就問“你結婚了嗎”?

  以燕先生的性格,他要是真這麼幹,怕是以後就別想再和燕先生走得近了。

  如果問這話的是其他人倒也就算了,但畢竟是李道長。

  於是負責人只能無奈的向李道長回答道:“應該是還沒有?之前聽路星星說起過一嘴,他還說要幫燕先生和愛人挑一對鑽戒。”

  李道長驚詫的挑了挑眉,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我這個師侄啊,小洵啊哈哈哈哈哈!別人結婚用鑽戒,他倒好,用大道見證!”

  話雖這麼說,但李道長挺了挺胸膛,顯得很是驕傲。

  要不是事關大道機密,他簡直想要拿個大喇叭就地廣播,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家的孩子有多棒!

  ——撐起天地,接過大道,從此為萬物蒼生計深遠。

  這是海雲觀從未達到的高度……不,縱觀數千年間所有驅鬼者,從未有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人神鬼,從未有過成為大道的先例!

  可是,燕時洵做到了。

  在天地最危急的時刻,臨危受命,卻不負使命。

  李道長笑得快要咧到耳根了,其他道長看得好奇,但見李道長笑出來,也知道危機肯定是解除了,於是一個個跑過來,想要從李道長口中問出些甚麼。

  但李道長豎起一指抵在嘴巴前,笑道:“不可說。”

  這樣一來,就算之前並不好奇的道長,也因為李道長這種從未有過的神秘態度而好奇了起來,抓心撓肝的想要知道在地震中到底發生了甚麼。

  ——越不讓知道,越想知道。

  大概是好奇心的本能了吧。

  好在李道長對負責人的囑咐,還是立刻讓道長們重新回到了工作狀態,重新嚴肅了起來。

  “小洵不是讓你在天亮時分到達江北古鄴地嗎?”

  李道長抬頭看了眼繁星無限銀河璀璨的夜空,笑著道:“走吧,現在是剛剛好的時刻。”

  官方負責人順著李道長的眼神看去,也被天幕上的繁星美得愣神了片刻,不由得迷醉徜徉在了這片銀河之間。

  “就算是我小時候,在老家的夏夜……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這麼亮的星星。”

  負責人自言自語的喃喃:“太美了。”

  與此同時,很多人都發現了窗外的星空。

  因為地震而睡不著的人紛紛走到窗邊,興奮的指著夜空驚呼,拍照的人不計其數。

  而道家玄學中人,更是愣神在這片星空之中。

  新的日月星辰在流轉,新的生機撐起了大地,讓人間重歸寧靜與幸福。

  力量奔湧在每一名驅鬼者的經脈之中,在他們手中,符咒足以保護普通人不受鬼怪侵擾。ωwω.χxS㈠2三.co

  四方無神。

  可大道從未曾遠離。

  它始終高懸天幕,靜靜注視著人間無數。

  不管是作惡還是善意,再微小的功德和罪孽,都會被大道如實記錄,最是殘酷卻也最是溫柔,不偏不倚的公正。

  因果報應,如是而已。

  野狼峰,破舊卻整潔的小屋裡,坐在窗邊的老婦人耷拉著眉眼,看向滿是皺紋的手掌。

  以及攏在掌心裡的一點熒光。

  她連呼吸都不敢過重,唯恐吹熄了這一點微弱的光亮。

  但它雖然微小,卻足夠堅韌,就算風吹雨打,也絕不肯熄滅。

  “新的山神,將要誕生了。”

  老婦人的聲音嘶啞難聽,卻滿是溫柔慈愛。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星空,眼睛裡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個驅鬼者,竟然真的做到了。燕時洵……大道重啟,生機煥發,萬物復甦。”

  ……

  溶洞中,當狂風終於漸漸微弱下來的時候,燕時洵不等向鄴澧祝賀,就先敏銳的聽到了從旁邊石壁傳來的細微聲響。

  像是裂紋在山體中迅速蔓延,溶洞或許很快就會因為被摧毀了受力而坍塌。

  燕時洵立刻面色一肅。

  但下一刻,鄴澧的手臂卻伸了過來,溫柔的環住燕時洵的腰身。

  “走吧。”

  鄴澧側首,笑著看向自己的愛人:“這裡畢竟是鬼神曾經的埋骨之地,如果棄之不理,很可能會因為殘留的力量再次出現舊酆都那樣的情況,就索性徹底毀了它。”

  “況且,鬼氣流落於此,也不是甚麼好事。”

  曾經虛無縹緲的“寶藏”,就引得貪婪之人屠村。

  如果真的把鬼氣留在這裡,說不定以後會有心懷鬼胎的驅鬼者找到這裡,藉由這一縷力量做惡,擾亂人間秩序。

  就像南溟山師公那樣。

  雖然因為燕時洵,鄴澧現在並不排斥人間,但他也不會忘記自己曾經在人間見過的累累罪孽,不會輕易鬆懈。

  燕時洵點點頭,卻還有些擔憂溶洞坍塌後的問題。

  “放心。”

  鄴澧輕描淡寫的伸出手,袖從身前劃過,頓時有無形的力量擴散出去,使得山體開始改變。

  “不要忘了,你的愛人現在是大道。”

  鄴澧向燕時洵眨了眨眼眸,那雙狹長的眼眸中,滿是溫柔笑意:“不論是何種疑難雜症,交給我就好。”

  燕時洵剛想說甚麼,就發現鄴澧的視線開始偏移。

  落點……是他的脖頸。

  猛地想起自己脖子上有甚麼的燕時洵:“……滾!”

  鄴澧忍不住放聲大笑,為自家愛人不曾變過的性格。

  果然,他就說以他家時洵的性格,不衝上來揍他都是好的了,那個時候還是猝不及防之下害羞了吧。

  在鄴澧恣肆的笑聲中,燕時洵掛上一個假笑:“再笑下去,就你回酆都我回濱海。”

  鄴澧的笑聲立刻戛然而止。

  開玩笑,他老婆這是要把他掃地出門啊!絕對不可以!

  山體在劇烈晃動著,樹林間枯葉紛紛抖落滿地,樹枝亂晃,狂風打著旋的從山谷間刮過。

  酆都的十萬將士們,就靜靜的矗立在溶洞外的空地上,整齊劃一的列隊氣勢震撼,等待著他們的主將歸來。

  而除了將士們之外,還有幾百道半透明的魂魄,從溶洞和義莊的方向緩緩飄來,聚集在將士們身邊。

  當那些魂魄看向將士們的時候,就聽一道威嚴低沉的聲音響起。

  “下馬,卸盔,解劍,敬禮!”

  十萬將士立刻動作,金屬之聲鳴響清脆,整齊劃一的動作氣勢磅礴,眨眼間便已經手捧盔甲,佩劍矛戈放置身側,正面面向幾百道魂魄。

  魂魄剛從怨恨中脫身,尚待迷茫,就看到身披黑袍的高大男人走到他們身前,嚴肅而鄭重的向所有魂魄微微躬身致意。

  “感謝你們千百年來守墓,感謝你們……當年從戰場上,為我的將士們收斂屍骨,讓他們的屍骨不至於曝曬天地。”

  當鄴澧躬下身時,十萬將士在他身後齊刷刷躬身,向這些魂魄致以敬意。

  十萬將士列隊,這樣磅礴的場面震撼到了迷茫的魂魄,然後,它們逐漸想起了過去的記憶。

  曾經殘陽如血的戰場,倉皇而緊張的奔跑,板車上運輸的屍骨,抱在懷裡冰冷的盔甲,溶洞中眼含熱淚一筆一劃刻下字跡的刀鋒,親眼看著石門緩緩閉合時的哭聲……

  以及夜半村子外面響起的喧囂吵鬧和晃動的火把,假裝山賊的外村人,孩童的哭喊聲和頭顱滾落的聲音。

  一幕幕從魂魄的記憶中閃過。

  其中一位老者的魂魄眯了眯眼,隨即錯愕的指著鄴澧:“您,您是當年那位主將!”

  鄴澧點點頭,輕聲道:“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你們當年的善意,如今的天地,也不會迎來重啟。”

  如果當年鄴澧沒有庇護百姓死守鄴城,就不會戰死於戰場,可如果那樣,百姓們也不會滿懷感激的頂著風險為將士們收斂屍骨。

  正因為鬼神有了埋骨地,所以才有機會找回曾經被自己捨棄的國王,讓過去與未來交匯,登位大道,撐起天地。

  而那些百姓們留在這裡徘徊的魂魄,也不會有投胎的機會。

  是百姓們自己的善良,讓這一切都得以成行。

  “如今,您的任務已經完成,埋骨地已經回到我們手裡,您可以放下執念,安心的離開了。”

  酆都之主給出了他的審判:“拯救天地,當為大功德——善良的魂魄將會重新投胎,得九世福祉。”

  “而罪孽纏身之人,將被押入酆都苦牢,不還盡罪孽不可離。”

  魂魄激動到落淚,連聲向鄴澧道謝,而鄴澧也一一向他們回禮,感謝他們千百年來所做的一切,善意和忠誠都應當得到嘉獎。

  地府陰差早早等在古鄴地之外,尊敬的引渡身負大功德的魂魄前往地府。

  而另外那些從義莊和墳墓裡飄出來的鬼魂,哭嚎求饒,卻還是被酆都鬼差一腳踩在了地上,鎖鏈一扣,拖拽著便走向酆都苦牢。

  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漸漸散去,溶洞在轟隆巨響中徹底坍塌,從此再無鬼神的埋骨地。

  而霧氣朦朧,繚繞山間,在天際第一縷曙光破開黑暗的時候,整個山林間,遍灑金光,美如幻境。

  燕時洵和鄴澧並肩站在山前,看著將士們護送魂魄離開,罪孽漸漸消散在此地,義莊上盤旋的怨恨也化為烏有。

  在新的大道升上天空,撐起天地的第一個冬日清晨裡,陽光暖洋洋的灑落在燕時洵的肩膀,冷冽的空氣中都帶著清新幹淨的氣息,力量和生機充盈在每一個角落中。

  山間的生靈在歡呼,在雀躍,為新的天地和充滿生機的未來。

  燕時洵長身鶴立,環顧四周,隨即,他輕輕笑了起來。

  他主動伸出手,握住了鄴澧骨節分明的手掌。

  “我有沒有說過。”

  他輕輕斂下眼眸,輕聲道:“我愛你。”

  鄴澧瞬間睜大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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