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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 334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想象過這道石門之後的場景,畢竟他見過酆都的十萬陰兵,知道這支叱吒戰場的鐵騎,是怎麼的恢弘磅礴,氣吞雲霄。

  十萬人的屍骸,那絕非一個小數目。

  但,如果再加上一條——這是從戰場上搬運下來,死前一口怨氣不散的屍體呢?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將士們也不曾有一人退縮半步。在他們死後,也依舊歸於酆都,沒有片刻停歇。

  這是一支踩踏著死亡與鮮血走出來的軍隊,纏繞著鋒利殺意,無人膽敢冒犯。

  這樣死後化作英魂歸來的將士們,就連他們的屍骨也帶著震懾群鬼的煞氣。

  當石門被緩緩推開的時候,燕時洵能夠感覺得到,在一瞬間,原本重達千斤的石門,竟然突然間輕盈了起來,令他毫不費力就能推開。

  燕時洵一愣,隨即想到了甚麼,立刻側眸向身邊看去。

  黑暗中,渾身纏繞著瑩瑩幽綠光芒的身影滿身鐵甲,也在燕時洵推動大門的同時,一起發力。

  不僅是一道身影。

  燕時洵看到,將士們的魂魄不知何時起,就已經站在了自己身邊,和他同進退。

  在他身後的洞廳中,更是密密麻麻站滿了綽綽鬼魂,彷彿此時他才是這支軍隊的主將,不論他做出甚麼決定,將士們都會忠誠領命而下。

  當燕時洵掃視過去的時候,將士們一一含笑向他頷首致意,無聲的做著口型,向他表達著自己的敬重與支援。

  他們說,不用顧慮任何外物,只要是您做的決定,酆都之主都會一應贊同。

  他們說,您對於我們而言,也是執掌酆都的主將,我們信任您,會為我們找到一條通往未來與勝利的路。

  他們說,請相信您自己,您是這天地間唯一的惡鬼入骨相,是連大道都寄託希望與生機的存在,您所做出的選擇,就是正確。

  他們說,不要擔心,無論您做出甚麼樣的選擇,後果……有我們與您一併抗下,就算天塌了,也一起撐。

  燕時洵的視線一一從將士們身上劃過,在看清他們的鼓勵與安慰後,不由得動容。

  這讓他恍惚有種錯覺,覺得酆都可以成為他的歸處,可以同進退,共興衰。

  燕時洵輕輕笑了。

  在石門開啟的轟隆聲響中,他也向將士們致意,表示自己收到了他們的心意。

  但即便做過了心理準備,當燕時洵抬頭向石門內看去時,依舊驚住了。

  撲面而來的殺意鋒利有力,像是被關押了千年積蓄力量的猛獸,在牢籠開啟的那一瞬間,咆哮著嘶吼,想要衝向牢籠之外,向所有膽敢挑釁威嚴的人露出獠牙。

  即便是天地鬼神,也絲毫不懼。

  這份強悍的氣勢,令燕時洵在原地定了定神,才重新向石門後的黑暗中看去。他舉起手中的光團,藉由這些許光亮,照亮了黑暗中模樣。

  ——在石門後面的溶洞中,一具具骸骨整齊的擺放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向無法被照亮的黑暗深處。

  燕時洵並非沒有見過死屍枯骨。

  但是,這樣龐大數量的骸骨,依舊讓燕時洵震撼在當場,一時失語。

  這是……整整十萬人啊。

  十萬條曾經鮮活而意氣風發的生命,戰死於戰場後,從此隱匿在溶洞中安眠,直到時隔千年,他親手開啟這道石門,讓將士們的過往重現天地。

  龐大的死亡帶來的震撼,是來自魂魄中對於生命的共鳴。

  良久,燕時洵終於回過神來,在原地沉默半晌,才重新邁開長腿,輕輕踏進了石門之後的空間。

  他的腳步很輕,不想驚擾將士們的安眠。

  在溶洞外面的廢棄義莊裡,那些無頭屍尚有薄棺蔽體,沒有落得個席地幕天的結果。

  然而在溶洞裡,這些將士們的屍骸,卻連一張麻布都沒有,就這樣放置在地面上。

  但是從骸骨儘可能的整齊擺放,就連身上殘留的盔甲都被細心打理的模樣,燕時洵知道,這並意味著當年的村民們沒有盡心。

  千年前,那些村民們為了讓將士們得以安葬,儘自己所能湊出了錢財人力,冒著被殺死的風險將將士們的屍骸帶回來,卻實在沒有更多的錢能夠購買十萬具棺木。

  那不僅僅是錢財或者工匠無法如期趕工的問題,更是會讓一直虎視眈眈的新勢力,發現他們拼命想要隱藏的秘密。

  而那是村民們絕不希望看到的。

  無奈之下,他們也只能懷著愧疚,把將士們的屍骨一具具整齊安放在此,在短暫的時間裡,儘可能的將陵墓的一切料理妥當。

  當天亮時,溶洞中石門緊閉,村民們像是沒事人一樣回到村子,繼續生活,應對新勢力的檢查。

  這個秘密,也因此得以隱瞞下來。

  燕時洵託著光團,在一具屍骸面前緩緩蹲了下來。

  將士們雖然心有執念,卻並無怨恨。

  在他們死亡後,屍骸早就在漫長的時間裡化作了一具枯骨。只剩下他們各自身上死亡時所穿戴的盔甲,以及攜帶的物品,能夠依稀辨認出他們各自的身份。

  骸骨空洞的眼窩直視著燕時洵。

  他的盔甲也早已經生鏽,曾經鋒利砍殺敵人的寶劍,也已經腐朽,卻依舊被他緊緊握在手中,不肯放下。

  就算死亡,上陣殺敵保護百姓和城池的本能,依舊刻在將士們的魂魄中。

  一日為軍,終身為軍,不可懈怠。

  即便現在只剩下一具骸骨,也想要握緊寶劍,再一次的起身,守衛人間。

  燕時洵靜靜直視著那雙黝黑空洞的眼窩,心中並無半分懼怕之意,只有敬重。

  他伸出手,緩緩落在將士握緊寶劍的手掌上。

  觸手便是陰冷的寒意,那是死亡的溫度。

  他垂下眼眸,輕聲道:“辛苦你了。”

  “謝謝您,保護鄴地的百姓們,又歸於酆都守衛陰陽。你為人間做的,已經太多。”

  “現在,讓我為你做點甚麼吧——送你一場,從此掌控自己命運的自由。”

  “從此以後,即便是天地大道,也無法掌控你的命運。你可以自己為自己,做出所有的選擇。”

  燕時洵輕笑著,鬼氣在經脈中瘋狂湧動,如海浪般咆哮著拍擊著堤岸,最後匯聚在他手中,形成龐大的力量。

  被他握住了手掌的屍骸在這樣的力量之下,也似有所感。

  將士們的鬼魂中,有一人抬頭,驚愕的看向燕時洵。

  與此同時,那具早已經化為枯骨的屍骸,也輕輕轉動著腦袋,向燕時洵看來。

  那具屍骸的主人還不等想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衝進自己的魂魄,他原本作為酆都陰兵就足夠強力的魂魄中,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但這份力量,並不是向外。

  而是,向內。

  這不是去傷害他人或攻擊他人的力量,而是落在將領的魂魄中,像是一團燃燒著火焰的記憶,溫暖他冰冷的身軀。

  將領的眼前,也恍惚出現了曾經還活著時的景象。

  年少離家時母親追出來抱住他哭泣的眼淚,弟弟妹妹拉住自己哭著說自己以後不吃飯了求他不要走。

  參軍後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從最初那個只會畏懼逃竄的新兵,一步步成為了百夫長,千夫長……他跪倒在主將帳下,看著主將伸向自己的手,打定主意,此生要以死報主將知遇信任之恩,絕無二心。

  而那些美好的記憶,秋日裡黃澄澄的麥浪,金黃色溫暖的陽光,打著赤膊在田間和百姓們一起耕種時的歡笑,從父老鄉親手裡接過一碗甘甜井水時的爽朗大笑。

  等待他回家的妻兒與老母,衣錦還鄉時的喜氣洋洋,走在街道上看著小兒騎著竹馬跑過時的會心一笑。

  他曾經還在感嘆,在主將統領的駐地,簡直像是太平盛世的平靜幸福。

  可後來,這份幸福,終究還是被戰亂奪走了。

  死不瞑目的鄉親們,臉上猶帶淚痕卻已經冰冷的妻兒,昔日繁華城池轟然坍塌於熊熊大火,戰場上的血液滲透三尺又三尺,怨恨不曾散去。

  他的生前所見,原來是這樣啊……

  他都忘記了,被自己拋棄遺忘的過去裡,原來除了痛苦和悔恨,不甘於鄴地橫屍滿地慘狀的執念之外,還有這麼多彌足珍貴的快樂記憶。

  在他還活著的過去裡,他也曾感受過溫暖,在陽光下放聲大笑。

  只可惜,在千年的時間裡,他把這份過往,從魂魄中剝離出去,讓它同屍骸一同被拋棄,日日夜夜駐守陰陽的界限之上,已經忘記了那些記憶。

  而現在,他終於,終於……

  再次想起來了。

  一行眼淚,從將領的臉上緩緩滑落。

  將領一向不苟言笑,威嚴的面龐上,終於重新出現了笑容。他緊皺著的鋒利眉眼,慢慢緩和了下來,連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淚水,就先笑了起來。

  在這一刻,在燕時洵力量幫助的回想下,將領終於想起了被自己拋棄的過去,並且第一次張開了擁抱,願意接納從前的自己。

  將領曾死不瞑目,渾身血汙傷口的倒在戰場上,他胸口插.著長劍,眼睛卻死死看向天空,胸臆間滿是憤怒和不甘。

  如果,如果再給他糧草,給他增援……不,如果再堂堂正正的打一仗,十萬對十萬,他絕對,絕對不會輸,不會給主將丟臉。

  他毀掉了鄴地不曾敗落的傳說,也落得個身死城破的可悲下場,甚至連身後城池裡百姓們的生命,都沒能保住。

  失敗得如此徹底。

  那是將領不願意回想的痛苦,千百年來一直自責於當年的失敗,執著的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誤,如果他能夠再努力一些,再有一口乾糧一個兵,是不是結局會有所不同?

  所以,當主將從戰場上站起身,斷劍直指蒼天,憤怒詰問的時候,將領也追隨主將,魂魄不肯隨閻王前往地府投胎,而是沉默的站在主將身後,隨主將率領十萬將士,衝向酆都。

  新的酆都拔地而起,將士們既是追隨主將忠誠於酆都,也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遺憾和愧疚,一直以來,從來不敢鬆懈半分,沉默的在黑暗中守衛人間。

  但他們卻沒有任何一名將士,有勇氣回頭向鄴地的戰場看去。

  包括他們的屍骸。

  這是他們堅強神勇之下,唯一的怯懦。

  十萬將士的屍骸一直被隱匿於埋骨地,過去與未來被分割。

  但現在,在燕時洵強大卻溫柔的力量之中,將領重新回憶起了一切。

  ‘或許,我應該再早一些,再有勇氣一些,卻面對我的過去。’

  將領的魂魄笑著張開了雙臂,眼神柔和的看向燕時洵,向這位被所有將士們視為新的掌控酆都的存在,點頭致意:‘謝謝您,燕先生。’

  ‘即便是在痛苦不敢面對的過去,那也是我自己啊,是我無法割捨的一部分經歷……’

  將領含笑,緩緩闔上了眼眸。

  幽綠的光點如同螢火蟲,在他身邊升起,將他包圍其中。

  其餘將士們的魂魄全都驚愕的看向將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但燕時洵卻笑著看向將領,溫聲道:“在舊酆都的戰場上,我向你借過一把劍,很抱歉,那把劍.插.在了舊酆都的心臟上,沒能帶回來。”

  “所以現在,我還你一把新的劍。這把劍,名為——自我。”

  “過去,現在,未來三者交匯,你可以掌控你自己的命運,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不會再有任何事物能夠絆住你的腳步。遼闊天地,無所不至。大道之下,你並非木偶或棋子,你可以自己去保護你想保護的,守衛你的道。”

  “這也是,大道所擁有的自由。”

  在燕時洵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齊放置在地面上的將領屍骸,迅速化為一捧齏粉,無風自動飄散,如熒光般飄向將領的魂魄,與他融為一體。

  下一刻,將領屍骸旁邊的枯骨也化為齏粉,然後是下一具,下下具……

  點點熒光緩緩在黑暗中升起,將陰冷昏暗的溶洞映襯得如同仙境,美不勝收。

  幽綠的光芒間,像是無數螢火蟲飛舞在將士們身邊。

  滿地的屍骸化為齏粉消散,將士們卻慢慢笑了起來,眼神明亮,像是看到了對自己而言最珍貴且快樂的記憶。

  曾經的愧疚和自責,全都重新化為了繼續守衛人間的動力,讓將士們不再抗拒自己的過去,選擇接納了生前那一部分的自己。

  毫無陰霾的笑容洋溢在將士們的臉上,也感染了一直注視著這一幕的燕時洵。

  他也輕輕笑出聲來,眉眼柔和。

  在推開石門之前,燕時洵一直都在猶豫掙扎,不知道鄴澧能否撐過試煉,不知道酆都的將士們會不會因此而怨恨他,而以後的天地,不知道是會變得更好,還是變得更壞。

  做出選擇永遠是艱難的,人本能的在豔羨自己沒有走的那條路,卻無法承受自己選擇帶來的後果,那甚至會逼瘋人自己。

  而燕時洵要做出的選擇,不僅涉及到他自己,更加是整個天地的重擔。

  如果他的選擇帶來的是災難,燕時洵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原諒自己。

  但現在,他看著將士們臉上的笑容,他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是選擇了一個正確的抉擇。

  ——最起碼暫時而言,是正確的。

  在將士們的歡笑聲中,燕時洵下意識的向身邊看去,想要與鄴澧分享自己的心情,但卻撲了個空。

  他身邊,只有陰冷的空氣。

  燕時洵愣了愣,無端的有些寂寥。

  而將領發現了燕時洵的失落,他笑著上前兩步,身上的盔甲相撞發出金屬清脆的鳴響。

  ‘您是想要找酆都之主,您的愛人嗎?’

  將領含笑,抬手指向燕時洵身後的黑暗:‘請您一直向裡走,不要回頭,不要停步。酆都之主的屍骸,就在最深處等著您去找他。’

  ‘請相信我,不管您做出甚麼樣的決定,會帶來甚麼樣的未來,主將都只會欣然接下。因為那是您給予他的珍寶,而對於執掌權柄富有天下力量的酆都之主而言,沒有甚麼比您更珍貴。’

  將領向燕時洵躬身致意。

  在他身後,纏繞於瑩瑩光芒之中的將士們,也都鄭重的向著燕時洵的方向,躬下身致以敬意。

  燕時洵唇邊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愣了下,才順著將領指向的方向轉過身,向自己身後遠處的黑暗中看去。

  那是任何光亮也無法照射進的黑暗,埋藏著天地間最重要的秘密,是鬼神不肯接納的過去。

  只要踏進去,找到鬼神的屍骨,就能夠有機會讓鄴澧成為大道……

  燕時洵抿了抿唇,還是下定了決心,向將領點頭致謝。

  隨即他轉過身,深呼了一口氣,向黑暗中緩步走去。

  早已經做好了決定的事情,不是嗎?沒有在猶豫的必要了。

  鄴澧曾經問他,是否信任自己,而那個時候,他給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當時燕時洵或許並不知道鄴澧的真實身份,但是他相信,會為冤魂的哭訴而動容之人,會陪伴他走過刀山火海穿過厲鬼地獄之人,不會是在他身後捅刀子的那一個。

  而事實也證明,燕時洵的猜測是對的。

  他付出了一份信任,收穫的,卻是珍貴無比的愛意。

  既然他當時都能夠信任鄴澧,那在確定了自己心儀的現在,就更應該對鄴澧懷有信任,相信鄴澧可以順利透過試煉,接納屍骸的過去,成為大道。

  直到現在,燕時洵才終於理解了那些會被感情所左右之人,是怎樣的心路與煎熬。

  那是他曾經不曾有過的經歷和掙扎,但是現在,他懂了。

  並且即便是煎熬,也有著涓涓春水般的溫柔幸福之感。

  燕時洵抬起手,按了按自己有力跳動著的心臟,確定了自己對於鄴澧的愛意,或許已經比他認為的更為深刻。

  他是對感情遲鈍之人,但是,他從來不是退縮逃避的懦夫。

  當他的心意已經展露在眼前時,他唯一會做的,就是坦蕩的接納它,與這份愛意共存。

  師父,如果您還在的話,看到現在這樣的我,不知道會說些甚麼。

  我曾以為,自己會一直戰鬥在人與鬼之間的第一線,直到某一天死於厲鬼之口,或是如您一般,為了天地,以身殉道。

  又或者,我再幸運一些,會一直活到衰老,百年之後化為一把枯骨,也不過孤身一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在我身邊,我自己就足夠做到任何事情,抵達任何地方。

  可現在我才知道,並非如此。

  有人牽掛,有歸處在等我。永遠有一個人,一盞燈,在等我回家……

  師父,請不必再掛心我。

  我已經有人陪伴,不會再孤單。

  不論生死,我有人共一路,可抵青天。

  無論前方等待著我們的是甚麼……我願意與鄴澧一起,同生共死。

  燕時洵笑著,眉眼柔和卻堅定,不再有半分猶豫的踏進了黑暗。

  溶洞漸漸將他的身影吞沒,消失在將士們的視野內。

  空曠的陵墓中,重新恢復了安靜。

  許久,有士兵猶豫著向將領發問:‘主將不在,讓夫人進入陵墓深處,如果主將試煉失敗……’

  將領笑著注視著燕時洵消失的方向,低低笑出了聲:‘主將甚麼都好,卻總是太過於在乎夫人的感受,不肯令夫人有半分不適——當然,這是好事。’

  ‘只是唯一的問題是,就因為主將太在乎夫人,唯恐夫人受到半點傷害,所以使得夫人總是不開竅,無法正視自己的感情。’

  將領聳了聳肩,語氣無辜:‘做人下屬的,除了忠誠之外,當然還要在乎主將的終生大事。主將追不到的夫人,只能我們幫主將一把了。’

  士兵迷茫的張了張嘴,覺得感情的問題果然深奧,這不是自己這個到死都沒有過感情的人能夠想明白的事情。

  將領笑著看了士兵一眼,道:‘放心,主將不會怪罪我們的。’

  ‘追夫人這種事,怎麼能叫抗命呢?這叫鞠躬盡瘁。’

  將領振振有詞,理直氣壯。

  旁邊的將士們也連連點頭。

  ‘對,再不幫主將一把,就怕夫人被另一位搶走了。’

  ‘我看著都心急,就不能直接搶了去洞.房嗎?我當年做土匪的時候,整個山頭都是這麼幹的。雖然被主將收編了……但如果主將有需要,我輩義不容辭,為酆都搶個壓寨夫人回來!’

  ‘……你還不等搶,就會被主將殺了信不信。甚麼壓寨夫人?時代早就變了!’

  ‘我覺得閻王看夫人的眼神也很危險啊,看來以後還要幫著主將防著閻王。’

  ‘唉,我一千年前參軍是為了吃飽飯,那時候可沒人告訴我,還要幫主將追老婆啊。’

  ‘不過,燕先生確實值得。主將好眼光,不愧是主將!’

  鬼語低沉,絮絮混響,迴盪在溶洞中。

  而燕時洵在得了將領的引路之後,就一直堅定的向著黑暗深處走去。

  他很快就意識到,這確實是正確的路。

  越向裡走,空氣就稀薄,迎面而來的壓力也越重,令人幾乎窒息。

  濃郁的鬼氣遍佈著每一寸空氣,盤旋在石壁和溶洞間,沉默著拒絕任何人打擾鬼神的安眠。

  燕時洵也不由得有了些窒息的錯覺,眼前的視野逐漸變得恍惚不清。

  但他的腳步卻一步也沒有偏航或退縮,一直在向著鄴澧的骸骨埋葬之處靠近。

  當年村民們雖然不敢驚動外人,唯恐自己過大的動作會引來關注,使得秘密暴露,將士們的安寧被打破。

  但是他們依舊力所能及的拿出了所有的財物,連自家為老人準備的棺木,也都被緊急拿出來應急。

  在行走間,燕時洵走過了之前放置十萬將士們骸骨,現在卻空蕩蕩的溶洞,也看到了零星幾口棺木,很快就結合上了之前看到的壁畫,猜到了千年前的真相。

  那些棺木明顯不是給武將準備的,不僅木材和制式都不同,燕時洵還在棺木上看到了仙鶴祥雲和大大的壽字,顯然是從前有為老人提前準備棺木的習慣,又在埋葬將士們的時候,緊急徵用了過來。

  村民們盡力了,只是屍骸的數目過於龐大。

  從每一處細節中,燕時洵都能清晰的看到,當年鄴澧留在百姓們心中的形象,是怎樣的高大巍峨。

  他的唇邊噙著笑意,眼眸柔和。即便稀薄的空氣令他的肺部因為缺氧,疼痛得好像爆炸一樣疼痛,他也毫不在意。

  所思所想,只有鄴澧。

  而所幸,在這方寸的黑暗中,他不需要顧慮天地蒼生,他所關注和憂心的,只需要有鄴澧一人就足夠。

  即便危險,但這卻是他和鄴澧難得獨處的世界。

  每邁出一步,都更靠近鄴澧一步。

  ——他在穿過死亡,一步步走向他的愛人。

  這樣的認知讓燕時洵的心臟跳得飛快。

  不知是否是缺氧帶來的副作用,他竟然覺得自己的臉頰和耳朵也開始發熱了起來。

  如果有人能夠看到黑暗中的燕時洵,一定會驚訝那位暴躁冷漠的驅鬼者,竟然也會有這樣面若飛花之紅的時候。

  燕時洵本就俊美的面容染上了點點粉紅,就連眼尾也帶著一點赤紅,眼眸中波光湧動,美不自勝。

  只可惜,沒有任何人看到這一幕。

  即便是鄴澧。

  燕時洵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面前的阻力越發的強大,猶如泰山擋在他身前一般。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推著泰山前行。

  這樣的重量,讓燕時洵也不由得體力飛快消耗,變得吃力。

  但他心中很清楚,不能停。

  一步都不能停。

  這是來自鬼神的威嚴,以及鬼神所執掌的權柄,在對大道蒼生的保護,不允許有人靠近鬼神的骸骨,以此作亂人間。

  燕時洵在埋骨地所能夠靠近鄴澧骸骨的唯一可能,就是憑藉著足夠堅定的意志力,咬牙撐過去,讓鬼神和天地看清自己的決心和坦蕩。

  他沒有半分私心,會進入埋骨地,並非是想要擾亂人間的安寧。

  而是,坦蕩只為萬物生靈。

  ——如果連他自己都動搖了,又有誰能夠幫助他,證明他的決心?

  即便走得再慢,馬丁靴甚至無法從地面上抬起來,一寸一寸挪向鄴澧,也絕不能停下,絕不能退縮。

  燕時洵咬緊了牙關,口腔中滿是血腥的味道,眼神卻越發堅定鋒利,猶如一柄足夠劈開黑暗與所有阻力的利刃。

  呼哧,呼哧……

  粗重的呼吸所帶來的,是很快就被自己的呼吸磨破的嗓子。

  肺部疼得爆炸一樣的疼,就連腹腔裡的五臟六腑都被擠壓著劇痛。

  燕時洵的喉嚨中滿是血沫,呼吸間都充斥著自己的血腥氣味。他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的疼痛下生理性的在顫抖,唯一能夠支撐他的,只有他不肯倒下的神魂,與足以掀翻天地的強大意志。

  天地在垂眼詢問,為何會來此,可曾想過抉擇的後果。

  萬物生靈在歡笑哭泣,過去的一幕幕從燕時洵的眼前滑過。

  襲霜笑中帶淚的明亮眼眸,江嫣然終於重新燦爛的笑容,林婷嘆息著回眸淚眼看向自己曾經堅守事業的大地……

  所有帶著怨恨不肯離去的鬼魂,所有在死後也想要求一個公道的魂魄。

  還有那些歡笑著幸福生活的普通人們,他們熙熙攘攘的平凡日常,一日三餐的平淡幸福……

  嘈雜的聲音和混亂的場景,都從燕時洵的腦海中劃過,又最終混雜成一團,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誰是誰。

  那些曾經感激的向他哭著鞠躬致謝的人們,在行蹤間,他漸漸遺忘了他們的名字,忘記了他們的音容笑貌。

  甚至分不清那些到底是自己的幻想,還是他真正經歷過的事情。

  但是燕時洵唯一堅定的,依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絕不可以退縮!

  這份壓抑的重量,是整個天地所有生靈的重量,而那些生命,正是他想要保護的物件。ノ亅丶說壹②З

  如果他退縮了,猶豫了,那他就辜負了自己挑在肩上的重量。

  燕時洵很清楚,從李乘雲死後,自己就必須獨當一面,無論是怎樣的艱難之事,他都必須擋在所有人面前,獨自一人扛下來。

  哪怕是天塌了,他也要撐住。

  不可以,停……

  冷汗順著燕時洵的額角流淌下來,落進眼眸中,帶來一陣刺痛。

  劇痛和窒息的壓迫感之下,燕時洵已經開始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有混雜著搖晃的黑暗和光亮,在他的視野中忽明忽暗。

  就連腳下行走的動作都已經開始變得機械,只剩下意志力在撐著這具已經到了極限的軀殼,不讓他倒下。

  鄴,澧……

  而在恍惚間,燕時洵好像看到那道被自己掛心的身影,就站在自己的不遠處,張開雙臂在向著自己微笑。

  好像在等著他撲向他的懷裡。

  燕時洵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力竭之下,已經開始產生幻覺了。

  他艱難的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視野重新清晰起來。

  當他再次抬眼看去時,就發現之前鄴澧的身影確實是自己的幻覺。

  但另一個卻不是。

  一具通體純黑的棺木,就在自己不遠處的石臺上擺放著。

  沉重的棺木釘死了棺釘,被以鄭重的姿態恭敬的放在溶洞的最深處,不想讓任何人發現。

  燕時洵還沒有上前檢視,就已經從魂魄裡親切的本能中察覺到,這就是放置鄴澧屍骸的棺木。

  終於……

  纖長的眼睫顫了顫,一滴汗珠墜落。

  燕時洵輕輕笑了出來。

  他咬緊了牙關,拼命邁開自己已經痠痛到失去存在感的雙腿,讓自己加快速度走向那具棺木。

  他的愛人,就在那裡等著他。

  燕時洵修長的手掌落在了棺木上。

  那一瞬間,一股力量帶著微涼的氣息,猛地從棺木湧向燕時洵,迅速充盈了他已經空蕩蕩的經脈,代替他之前消耗一空的力量,繼續支撐著他的身軀。

  燕時洵能夠感覺得到,自己剛剛力竭到劇痛的身軀,迅速被撫平了疲憊,微涼的氣息使得他像是走進了熾烈夏日的空調房裡,瞬間讓他有了舒適之感,就連皺緊的眉眼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熟悉的氣息讓燕時洵知道,這是鄴澧在將力量交給他。

  這人啊……即便只是一具棺木中的骸骨,竟然也如此細心嗎?

  燕時洵不由得動容,輕笑了起來,眼眸中是無法掩飾的愛意。

  那股力量像是不僅流淌在他的經脈中,也流淌進了他的心間。

  他扶著棺木稍作休息,便立刻整肅了神情,站直了身軀仔細打量棺木。

  燕時洵修長的手指靈活結印,隨即,棺木四角的長釘自動飛起,掉落在地面上。

  棺蓋一鬆。

  他雙手落在棺蓋上,深呼了一口氣做好準備後,眼神瞬間變得鋒利起來,猛地一發力,沉重的棺蓋被緩緩推開。

  “吱,嘎……”

  千年未曾被開啟過的棺木,在燕時洵的面前緩緩開啟。

  鄴澧的骸骨,也慢慢顯露在燕時洵的眼前。

  他的眼眸緩緩睜大。

  躺在棺木中的,並非他所想象的一把枯骨,而是一名俊美剛毅的將軍,即便千年已過,依舊沒有半分腐朽。

  就連將軍身上的鐵甲,都依舊寒光凜冽,銳利非常。

  彷彿時刻都會睜開眼睛,重新從棺木中坐起,再赴沙場,為百姓和天地一戰。

  就在燕時洵手扶著棺木愣神的時候,一道微涼的氣息緩緩從身後靠近了他。

  有力的手臂環住燕時洵勁瘦的腰身,結實的胸膛撞在燕時洵的後背,而溫柔的笑聲低低響起。

  “時洵。”

  他收緊手臂,緊緊擁抱住自己的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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